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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相盡歡 素光同 第2頁,共2頁

要是這樣的日子能一直繼續該有多好。

第三年的年末,天已入冬,阮秸重病的訊息傳到了北郡薛家。那時阮悠悠的兒子早已會說話,穿著做工精緻的錦緞小褂,在鋪了軟毛毯的地面來回跑。

阮悠悠聞訊有些站不穩,她的懷裡抱著紫砂手爐,手指卻僵冷如冰。

那日中午,阮悠悠的婆婆來到了她的房裡,不僅送了一些極其珍貴的藥材和補品,語氣也十分和藹:「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若是擔心父親的身體,可以回家看看他。不過這路途算不上近,少說也得花個兩三天,便讓淮山陪著你吧。」

次日,薛淮山帶著她和幾位家僕,乘馬車踏上了路。

彼時歲末正寒,阮悠悠難產後落下了病根,始終沒有復原,她披著厚實的棉衣,仍然覺得很冷,一路上常常胃犯惡心。

但想到父親,這些苦又算不了什麼。

阮悠悠回家那日,恰好逢上一場小雪,風也帶著冷意,刮在臉上有些生澀的痛。

她在自己家裡生活了十幾年,因而不用細想也能辨識出方向,但出了家門,能放心依靠的便只有盲竹杖。

薛淮山牽著她的手,立定在竹木柴門前,似是醞釀了很久,才緩緩道了一聲:「南越有個名叫張珣的詩人……」

阮悠悠怔了怔,打斷他的話:「為什麼要提張珣?他只留下了一首遺作,死者長已矣,生者……」

她沒有繼續念下去,手裡的竹杖空然落在了地上。

「悠悠?」薛淮山低聲喚她。

阮悠悠推開他的手,踉踉蹌蹌跑進了門裡,她依舊看不見東西,腳下所走的路全憑感覺,可在她心慌意亂的時候,這感覺也生疏了許多。

她摔倒在了院子裡。

「爹……」

這聲音唸的很輕,輕的像是要隨風飄走。

小時候的阮悠悠總要在走路時摔倒,她那時還不知道自己與旁人不一樣,更不知道睜開眼睛看到的世界有夏綠春紅,五光十色。

她的父親總是會極其耐心地將她扶起來,拍乾淨落在她衣服上的塵埃和泥土,不厭其煩地教她如何用盲杖。她有時心裡委屈,偷偷將盲杖別成兩半,阮秸卻從來沒有訓斥過她,次日又會做一個新的。

跌倒了有父親扶起來,竹杖斷了也有父親重新接,這些事從來都不值得害怕……

可這一次,她怕得瑟瑟發抖。

「你還有我。」薛淮山握著她的手,牽到了心口的位置,他的掌心很熱,嗓音卻有些低啞:「悠悠,你還有丈夫和兒子。」

阮秸在他女兒趕來的前一日便已經重病去世。

他離世那一日,還在床頭翻看古籍,標註的墨跡剛剛乾透,阮悠悠摸上那書頁時,甚至能想象出他握筆的樣子。

院子裡的桃樹和李樹都不見了,阮悠悠只能找到冰冷的樹樁。

薛淮山包攬了喪事,那幾日他也很忙。

送葬結束的那個夜晚,天邊紛揚飛雪,阮悠悠從布包裡找出一本裝訂粗糙的書冊,交給了薛淮山。

「這是什麼?」他問。

「我爹……」阮悠悠嗓子發澀,啞聲道:「留下的書。」

薛淮山默了很久,伸手摟過她,「這是岳父生前的兵法札記。」他道:「悠悠,謝謝你。」

阮悠悠想,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薛淮山變得和從前不再一樣。

待他們返回北郡薛家時,這一年的年關已過,薛家來了很多客人,但對阮悠悠而言,大部分人都是陌生人。

夜已深,路邊點著幾盞明燈。

阮悠悠之所以知道有燈,還是她年幼的兒子告訴她的。

「孃親,孃親……」小手牽著她的袖擺,那位方才兩歲半的小公子用稚嫩的童音道:「這裡的燈好漂亮……」

阮悠悠抬手摸到了燈臺,她甚至能感到那燭芯燈火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