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爾神女的傷尚未好全,她不大能記得清從前的事,也不大能想起來自己是誰。
容安還在蜀山修習劍道時,作為師尊座下的首席大弟子,也只不過是遠遠見過她幾次。
他安靜地坐在她身邊,一襲青衫溫潤如浸了水的竹玉,臨近傍晚,斜陽映窗,緋色的日光輕輕淺淺落了一地。
他從袖間取出一方手帕,過了涼水以後搭在了思爾的額頭上,「你是上界仙位第一的神女,名叫思爾,本形是三十六重天凌霄之巔蒼雲池裡的蓮花。」
思爾聞言靜默了很長時間,再次開口問了一句:「是不是一二三四的四,一二三四的二……」
容安輕聲笑了笑,「是思念的思,爾雅的爾。」
思爾神女垂眸想了想,露出一個燕妒鶯慚的笑,一手捧著白皙如玉的臉頰,頗為自滿道:「這名字實在好聽。」而後她又看向容安,禮尚往來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容安在山之崖的崖底獨自待了九百多年,很久沒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啞然片刻,緩緩答道:「容安。我叫容安。」
時光從指縫中悄然溜走,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月。
思爾神女的傷漸漸好了起來,她仍舊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卻能記起斑駁的菩提葉影,黑壓壓跪拜一片的朝臣,和白玉地板上光影交錯的亮痕。
她時常想離開山之崖。
「我剛來這裡時,用了很多法訣也沒能出去。」容安在木桌上擺滿了飯食,溫聲勸慰道:「你不如先養好身上的傷,等到痊癒再想辦法也不遲。」
思爾神女就這樣安定了下來。
她很會做飯菜,性子也很活潑,失憶墜崖這樣的事,並沒能讓她煩惱多久。
思爾神女高興的時候,會挽起裙襬跑去溪流裡摸魚,然而一旦安靜下來,又顯得十分正經和端莊。
她實在生得很美。
因而無論是活潑好動的樣子,還是安靜如水的樣子,看在眼裡都是難以言狀的絕麗美景。
有一晚容安和思爾坐在房簷上看星星,思爾伸了個懶腰,託著腮幫子問道:「你從前有沒有聽說過關於我的事?」
容安搖了搖手裡的酒瓶,清雅笑道:「我在天上時,想的都是武學劍法,沒有聽過多少雜聞軼事。」
思爾感到有些無趣,百無聊賴道:「把你的酒借我喝一口。」
「你的傷還沒好全。」容安話中一頓,含蓄地拒絕:「等你的傷好了,我再給你開一罈新酒。」
思爾神女見說話無用,不聲不響動手和他搶了起來。
可惜她沒能搶的過。
含著盈盈秋水般的美目眨了兩下,思爾神女放柔了聲音,十分誠懇道:「這酒的味道真的很香,我只是想略微嘗上兩口。」
容安聞言不為所動。
思爾耐著性子道:「容安……阿容……安安!」
容安失神愣了一瞬,手裡的酒瓶滑落了出去,剛好被思爾接住。
她輕笑一聲,捧著酒瓶一溜煙跑沒了影。
容安在明澈清朗的月色下,獨自坐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知道,所有和思爾有關的事。
次日他們二人一起吃了頓午飯,飯後思爾要去後山走走,但過了很久都沒有回來。
天幕漸深,不多時下起了小雨,容安提著一把傘去後山找那個遲遲不回家的美人。
長空灰濛而寂寥,清雨淅淅瀝瀝地澆過樹葉繁枝,洗出一山的明麗翠色。
容安卻在這個時候,聽見了一聲劃破落雨的虎吟長嘯。
他扔下傘朝著虎聲所在之地,疾風一般衝了過去。
後山有隻沉睡已久的虎怪,今日碰巧醒了過來,見到思爾以後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思爾神女化風為劍,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化出來的,但那隻虎怪著實令她噁心,這把劍就忽然就從她的手上跳了出來,劍尖對準了虎怪的心口。
思爾下手非常狠。
容安趕到之前,假想了無數種可能,拳頭握的很緊,心也越發沉重。
然而他趕到的時候……
這位天界美人榜上排名第一的神女,正在興致勃勃地剝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