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二狗大概是以為我要帶著它去紫宸殿常住一段時間,因而帶上了全部的家當,鋥亮的小飯盆裡裝著積攢多日的瓊脂美玉,無比珍惜地叼在嘴裡。
我怔然將它望了一會,最後摸了摸它的犄角,溫柔又和藹道:「既然你想叼……那就叼著吧。」
夜色已深,秋風又冷又蕭瑟,在宮道上走著的時候,我點起了一盞微光明滅的燈籠。
二狗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後,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顯然非常高興,但是偶爾清脆一聲響,它飯盆裡的美玉會掉出來。
我彎下腰幫它把掉在地上的玉石撿起來,重新放進它心愛的飯盆裡。
我提著燈籠與它並排走著,「對了,我記得你最喜歡出來玩了。」
目光掃過它尚未復原的爪子,我心頭微澀了幾分,輕咬了一下唇瓣,接著方才的話繼續說道:「以後會經常帶二狗出來玩的。」
二狗的腳步卻忽然停了。
我抬頭向前方望去,見到一隻頭頂金角的神獸,一身皮毛比二狗的飯盆還要亮,左前蹄卻在泱泱不止地流著鮮紅的血。
正是師父家的那隻白澤。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呆問道。
那隻白澤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瞧見我以後悲慼地長鳴一聲,轉身邁開沾著泥漿的四蹄,不要命地往堅厚的宮牆上撞去。
我扔下手中的燈籠,飛快地閃到白澤身邊,用陣法將它團團包了起來。
它戰戰兢兢地發著抖,黑亮的大眼睛中含滿了淚水,豎的筆直的耳朵耷拉下來,喉嚨裡滾出低泣般的嘶鳴聲。
眼下這隻白澤的樣子,和我家二狗害怕時的表現如出一轍,我放緩了聲音,極輕地同它說道:「你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
它大概一點也不相信我,極其惶恐不安地掙扎著,蹄子上的血越流越多,拼命想往宮牆上撞,彷彿寧死也不願從了我。
「我先給你包紮一下蹄子,」我將陣法放鬆了幾分,又道:「再帶你去找師父吧。」
二狗將飯盆頂在了頭上,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總之二狗出現在我和白澤的面前時,腦門上已經頂了一個飯盆。
二狗對著白澤嗷嗚幾聲,眼神變得有些嚴肅,最後還將自己負傷的爪子抬起來,在白澤面前展示了一把。
我是一點也不明白它們兩個說了什麼,但那隻白澤倒是真的安靜了下來。
好在白澤神獸算不上天生天養的仙品,不像二狗那樣即便受了傷也不能上藥。
我從乾坤袋裡翻出金創藥,用紗布吸走白澤蹄子上的血跡,又將藥膏小心地塗在它的傷口上。
它卻忽然低鳴一聲,又開始劇烈地掙扎,驚慌失措地後退了一步。
我站起來轉過身,跟著白澤一同後退了一步。
我家二狗頭頂飯盆回了一下頭,驚叫一聲也後退了一步。
蒼涼靜廣的月色下,師父提著長劍站在離我們一丈遠的地方,依舊是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我身上,從我的臉一直打量到腳底,最後掃過我的脖頸,眸色暗沉的像是濃墨染成的深夜。
想到脖子上那幾道糜豔的吻痕,我紅透了耳根又往後退了一步。
師父並不是一個人,讓二狗和白澤如此害怕的,大概是師父身旁的那位。
青衫羅裙的芸姬姑娘紅唇輕揚,瞧見我以後眸色一亮,話中帶笑道:「嘖嘖,九尾狐狸精,好久不見啊。」
芸姬姑娘的雙腿十分僵硬,行走時依稀能看見裙褶上蒙著的鐵片,作用大抵是幫著她像正常人那樣站起來。
「你們也真是的,怎麼一個個都嚇得往後退,我一個瘸了腿的廢物,難不成還能害了你們不成?」芸姬的手中執了一把團扇,繪著火鳳朝陽的精妙圖案,她輕搖紅木扇柄,心不在焉地輕笑道:「又不會生吞活剝吃了你們,怕個什麼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