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娶妻,是東俞特有的風俗。
因為驚喜實在來得太快,傅錚言有些難以回神,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偶爾還有一兩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從他們身邊經過。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街道兩邊雜聲漸起,傅錚言將丹華公主按進懷裡,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此時早鐘聲過,漫天鋪開了綺燦的朝霞,整條長安街都染著清亮的晨色,遠處的東俞王宮巋然而立,浸沐於一片春色盎然的濃光淡影。
傅錚言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特別想盡快趕回東俞王宮。
然而殿宇深重的王宮之內,等待他們的卻是國君病重的訊息。
丹華同父異母的親弟弟,也即當今王后膝下的獨子,出生不久便被封為東俞太子,國君傾盡心力教導他,任命學識淵博的大臣作為太子太傅,卻不想無論他們怎麼教怎麼導,這位太子都只對吃喝玩樂有興趣。
也許是因為自小被嬌慣著長大,太子殿下不僅毫無帝王之才,性格也頗為跋扈囂張,國君教訓他一兩聲,他常常要頂回七八句……
國君老來得子,不忍責罰過重,就這樣被氣出一些心病。
昨日丹華公主一夜未歸,闔宮上下竟然無人知曉。
東俞王宮內最德高望重的太醫們齊聚國君的宮殿,歷經三輪把脈施針,也不見國君從昏迷中轉醒。
旭日東昇,辰時將近,大殿內一片沉如永夜的死寂。
丹華雙手冰涼地伏在她父親的床前,身後跪著她那瑟瑟發抖的廢柴弟弟,傅錚言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他很想走過去抱一抱丹華,他知道她現在一定很害怕。
但是傅錚言不能去,他只是丹華的侍衛,而非王族中人,國君近前並沒有他的位置。
當下正值東俞的朝鳳節,依照東俞王宮的習俗,王后娘娘去了東俞宗廟上香祈福,因此尚未趕回來。
正午時分,仲春的太陽高過了紅漆的牆頭,太醫們的心尖都提到嗓子眼時,國君終於悠悠轉醒。
他費力地咳嗽幾聲,像是要把心肺一併咳出來,然而最後咳出口的,卻是一灘濃重的汙血。
「陛下!」一位老太醫驚撥出聲。
丹華的臉色煞白一片,她的雙眼緊緊盯在父親的身上,蔻丹染紅的指甲勾破了床邊的紗帳。
她的弟弟卻連表面的鎮靜也維持不住,兩眼一翻直接被嚇暈了過去。
「都退下……」國君無力地擺擺手,一雙眼皮透著駭人的青黑色,整個人彷彿疲倦極了。
他接連咳嗽數次,唇邊帶血繼續道:「丹華……你留下。」
無人知道國君對丹華公主說了什麼。
傅錚言在大殿外站了一整天,從日上三竿站到明月清朗,頎長筆直的身體刻進夜色裡,彷彿變成了紋絲不動的樑柱。
子時三刻,丹華終於從殿內走了出來,她的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眼睛卻亮的驚人,手上提著的聖旨尚且沾著她父親的咳血。
她的父王在兒子漸漸長大以後,幾乎快要忘記這個女兒的存在,卻在行將就木的最後一刻,恍然發覺自己的女兒比兒子聰慧明理得多。
七日後,國君駕崩,舉國驚慟。
太子成了新君,王后成了太后。
按照國君遺留的聖旨,丹華公主被封為監國長公主,賜蟒袍綬帶,統領東俞朝堂的內閣重臣及六部丞相。
這一年,丹華長公主剛滿十八歲。
她的父親剛剛去世,她的弟弟軟弱無能,她那身為太后的繼母一心想要幫扶孃家,在東俞朝堂上費盡心思地栽培外戚勢力。
兩朝元老並不臣服於她,向來高潔傲岸的清流一派死忠於年輕的陛下。
東俞南部的郡縣爆發洪澇之災時,丹華長公主甚至無法從國庫裡撥出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