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見夙恆的時候,也完全看不出他的法力深淺,卻還知道法道武學修煉到巔峰境界後,難以用神識感知一二,然而這隻魔怪卻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由讓我對他刮目相看。
我覺得這隻魔怪比我還蠢,因而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份深沉的同情。
這魔怪緩慢扭過臉,同樣瞧見了我,仔細盯了片刻後,目光變得極為熾熱,伸出發黑的舌頭舔了舔乾澀的唇,壓低聲音獰然道:「嘖嘖,真是千年難見的絕色尤物,生來就該被男人壓在身下狠狠地幹……」藏汙納垢的粗手接著伸了過來,「本座這就……」
白光乍現的那一刻,彷彿還夾著殘暴的雷電驟然劈過。
夙恆站在原地並未移動一分,指間猶有殺招殘留的雷火跳動,那魔怪被劈的只剩下半口氣,手中砍刀落在地上,痛苦至極地蜷成一團,氣若游絲道:「好、好漢……饒命……」
我彎下腰,出聲問道:「那個叫做傅錚言的凡人,你對他做了什麼?」
聽完這句話,魔怪的眼中露出了一絲憤怒,他扭過頭不再看我,強撐著一口氣忿忿不平道:「做、做了什麼?本、本座……只喜歡女人……」
一陣颯颯作響的冷風陡然吹過,那把躺在地上的砍刀竟然驀地立起,刀鋒直指魔怪的脖頸。
夙恆淡淡瞥了那魔怪一眼,涼薄道:「既然不願意說,脖子留著也沒用了。」
「嚶嚶嚶……」魔怪瑟瑟發抖地蜷緊了身子,甚至謙卑地改了自稱,奄奄一息道:「小的、小的……只咬了他一口……還、還沒來得及吃……」
我在洞穴深處找到傅錚言的時候,他背靠著石壁正處於高燒和昏迷,手中仍舊緊握一把劍,全身冒著透涼的冷汗,嘴唇泛著駭人的烏紫色。
魔怪咬了他的手,烈性的毒液沁入肺腑,眼下正在發作。
我摸出一瓶驅散魔毒的解藥,盡數倒在傅錚言的傷口上,又團了一朵厚實的雲,把他牢牢包在雲團裡,打算將他運回客棧再作打算。
一路上,他燒得雲裡霧裡,汗水浸透了外衣,卻始終在唸著同一個名字。
丹華,丹華……
丹華這兩個字,像是比萬年魔怪的毒液還要厲害百倍的咒語,所向披靡地侵蝕著他的神智。
夙恆告訴我,玄元鏡之所以能看死魂的一生,是因為它能梳理死魂的記憶,然而眼下的傅錚言是如此的不清醒,鏡中之景就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暗影。
在那片鉛灰色的暗影中,總有一個綽約窈窕的美人若隱若現,她的衣袂上繡著金邊的國色牡丹,層疊的宮紗裙襬隨風飄蕩,濃黑如鴉的長髮被鳳羽琉璃釵挽起,整張臉卻看不分明。
天色將近傍晚,澆灌半日的暴雨漸漸停息,長安街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車的鐵軲轆滾過坑窪,濺起的水點嘩啦作響。
掌燈時分,傅錚言終於醒了過來。
素色的床帳從兩邊垂下,掩住了他打量整個房間的目光,他茫然了一會,像是在努力回神,半晌後才啞聲道:「我沒死……」
傅錚言的面色已趨近正常,整張臉看起來尤其俊朗,想到他的母親乃是名噪一時的傾城舞姬,不禁讓人覺得一切美貌都有理可循。
「對,你沒死。」我走到離床不遠處,淺聲道了一句:「傅公子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傅錚言悶聲咳嗽了兩下,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他扶著床柱緩慢站了起來,就在艱難行了兩步之後,一手撐著木桌頹然跌坐在藤椅上。
「你中了魔怪的劇毒,至少三日後才能行走。」我端起白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其實你自己應該也有感覺……你的死期已經過了,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踏上通往地府的黃泉路。」
傅錚言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既沒有喝杯子裡的水,也沒有開口與我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