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訝然抬頭,卻見師父身子一僵。
芸姬姑娘仍舊癱在地上,此刻過了陣痛,一雙楚楚水眸空洞無神。
我卻提不出一分可憐她的心思,如果自己被傷害的時候也是知道痛的,她為什麼還要那樣對待一隻毫不相關的小麒麟。
她在下腳的那一刻,有沒有想過麒麟的爪子也是血肉做的,如果爪子被廢掉,它以後也會走不了路。
但是我轉過臉,又瞧見師父目色空然地看著我,高挺的身形微不可見地晃了一晃,月下白衣被獵獵長風吹得宛若池中清波,他手中一直握著的那把不離身的銅劍,卻是啪的一聲悶響,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我見過師父挑眉而笑的樣子,見過他嚴肅冷清的樣子,見過他散漫不耐煩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像如今這般,不言不語失了魂的模樣。
他以往再如何難過生氣,也能冷嘲熱諷地笑兩聲出來,然而這一次,他的唇角僵硬扯動兩下,嗓音黯啞,一字一頓道:「恭喜君上。」
這四個字,他說了很長時間,像是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再也收不回去。
「有勞你照顧了挽挽十幾年。」夙恆攬過我的肩,沉聲緩緩道:「往後可以交給我了。」
在這一刻,師父的薄唇褪盡了血色,面容比腿骨碎裂的芸姬還要蒼白。
他默了良久,沒再說出來一句話。
我不知道師父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反常,又估摸著他大概是擔心芸姬的傷勢,不願我們在這裡多待下去。
於是我伸手拽上夙恆的衣袖,「我們回去好不好……」
「天已經很晚了。」我輕聲道。
夙恆握緊我的手,指腹在我的手背上摩挲兩下,腳底騰起了綿厚的雲霧。
有位冥司使收了法杖,走到不遠處將二狗橫抱在懷裡,跟著站到了夙恆的身後。
颯颯流風淺淺吹過,濃密的雲霧騰空時,我回頭看了師父一眼,他立定如松地站在原地,素白長衣翩然臨風,腳邊橫著那把重劍,始終沒有再撿起來。
月夜長寂,宮牆深重,茂然勝春的綠樹華枝,漸漸將他的身形完全遮蔽。
回到冥殿以後,我家二狗雙眼含淚地將夙恆望著,我也雙眼含淚地將夙恆望著。
他憑空掏出一瓶金創藥,一點點塗在我手腕的傷口上,臨末,俯身給我一個吻,「往後會有冥殿的暗衛跟著你。」
我怔然望著他,答道:「我不喜歡被人跟著……」
夙恆沒有出聲應我,他先是看了我的手腕,又側目看向二狗的爪子。
茂盛的菩提樹蔭濃郁,夜風也參了清淺的菩提香,二狗發現夙恆看向它以後,嗚嗚嗚地哽咽幾聲,腦袋搭在了草地上。
「師父說它要靜養十幾年……」我蹲下來摸二狗的犄角,聲音發澀道:「真的要十幾年不能動嗎?」
「它還沒有成年。」夙恆答道:「爪子可以再長。」
我才知道二狗真的是一隻年紀不大的小麒麟。
趴在地上的小麒麟一下回了神,雙眼清澈又企盼地望向夙恆,過了一會兒,又目光閃亮地盯著我,費力地將受傷的爪子向前挪了挪。
我當即會意,站起來繞到夙恆身邊,開口問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它好起來?」
「即便覺得疼,也要忍著。」他掃眼看過二狗,眸色微深,嗓音平淡道:「多走路,不出半年能重新長好。」
這個辦法聽起來又難又簡單,想到其中要受多少苦,我非常心疼我家二狗,忍不住輕聲安慰它:「如果以後真的好不了……我可以抱著你出去玩……」
二狗垂眸盯著自己的爪子,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天幕空曠,淺淡的浮雲遮過皎月,映下的華影忽明忽暗。
這夜更晚些時候,我緊緊抱著鬆軟的被子,滾來滾去怎麼也睡不著。
夙恆一手扯過被子,把我整個抱進了懷裡。
他的衣衫完全敞開,赤.裸的胸膛貼著我的側臉,我的臉騰地漲紅一片,又聽到他低低問道:「今晚累不累?」
我輕蹭了他幾下,淺聲答道:「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