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她剛把脖子伸進去,胃中就一陣噁心乾嘔,心裡便有了讓她撼然的猜想。
所謂才女,恐怕就是像她這樣,好像什麼都懂一些。
才女謝雲嫣小的時候,還跟著姑姑學了些岐黃之術,粗略把脈一看,竟然自己診出了喜脈。
她扶著床沿坐下,汗溼的手心反覆摩擦著脖子上的鯉魚玉墜,終是鎮定了心神,將樑上白綾解了下來。
謝雲嫣嫁給了魏氏位於城郊,基本不來往的旁親張家。
有幸娶她的人,卻不幸是個病弱到終日臥床的少年,不過張家乃是沒落的書香門第,人口十分簡單,除了謝雲嫣那個名義上的夫君之外,只有這個夫君盲眼的母親。
魏濟明返京的時候,整個魏府都在為迎娶郡主而張燈結綵。
魏濟明的母親為著沒有護住謝雲嫣,一怒之下撞了樑柱,差點就見了閻王,此時正昏迷於別院的床榻,辛勞悲苦地養著病。
連歆郡主摟著魏濟明的身體,甜甜地同他說道:「能娶我是你的福氣,你說對不對?」
魏濟明笑得溫潤,他低下頭來看著她,柔聲回答:「自然是福氣。」
上京城內常常能聽到新婚郡主如何得其丈夫寵愛的事蹟,貴族少女與俊美夫君,他們在上京湖內泛舟,去城郊之外踏青。
魏濟明和連歆郡主如膠似漆蜜裡調油的時候,謝雲嫣卻在張家過著舉步維艱的清苦日子。
她被綁上轎子的時候,全身只有髮釵和手鐲算是可以賣錢的東西,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底層的貧窮,將釵子和手鐲典當之後,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更艱難的是,她還懷著孩子。
好在張母和她兒子都是忠厚而本分的人,謝雲嫣來他們家第一日,盲眼的張母便拉著她的手說:「這麼滑的一雙手,怎麼就落到我們家來了……」
破敗的平房中,張母從懷中掏出一個已經藏臭了的雞蛋,小心翼翼地遞到她的手裡。
夏去秋來,苦寒之冬,謝雲嫣挺著大肚子在平房的門院裡,側身洗著麻布衣服。
她的臉因為浮腫不見往日的美貌,給漿洗店搓洗一件麻衣,可以掙得五文錢。
她搓洗麻衣的時候,嬌嫩的手背被苦寒凍掉了一層皮,撕扯的瞬間,她卻不覺得痛。
除了謝家被滅門的那一晚,我再也沒有看見她哭過。
開春回暖,百花吐蕊,謝雲嫣難產了一夜,將破舊的棉絮扯成了一塊塊血團,終於生下了貓一樣嬌弱的女嬰。
謝雲嫣掙扎起身,自己剪斷了臍帶,盲眼的婆婆顫身端著剛燒好的沸水,兌了半盆涼,試過溫以後送進門來。
老人家聽到女嬰哭聲,喜笑顏開地說:「我也有孫輩了……」
她顫巍巍地走到隔壁,對癱在床上的兒子說:「你媳婦給你生了個漂亮姑娘……」
床上的少年因為久病而蒼白的面容漾起了異樣的微紅,他撐在床上靜默半晌後說:「辛苦她了。」
又是一年過去,平房中依舊飄滿了病床前的藥香,卻因為女嬰的哭笑而有了勃發的生機。
謝雲嫣給她起名叫常樂,常樂常樂,常以為樂,這是多好的名字。
常樂極為聰明,剛滿一歲就會認人叫人,一聲軟和不清的孃親,讓謝雲嫣許久不見的笑顏又展開了來。
常樂扒在臥榻少年的床頭,叫得一聲爹,讓那少年打翻了藥碗,隨即定定點頭道:「沒錯,我就是你爹。」
身價高昂的魏濟明為了愛妻一擲千金,給連歆郡主打造了一套金絲絞玉的百花首飾,這一整套光彩奪目的首飾在蝶妝閣展示的時候,謝雲嫣正巧跨著破竹籃子走過,籃子裡裝著集市口撿來的菜葉。
謝雲嫣途經蝶妝閣,一眼就看到魏濟明一身藍衣攬著連歆郡主走過華道,身形一如當年英挺俊朗。
自從她知道美貌會招來禍事起,就終日在臉上塗抹黃土,此刻她荊釵布裙,看起來只是個矇昧的村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