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自稱所行有辱名門清白,站在奔騰的高江邊跳了下去,屍骨不復。
可是丁衛跳江,在平寧是個人盡皆知的笑話。
謝雲嫣的眼淚滴滴落在她姑姑的身上,緊跟著就有手持銅劍的黑衣人走進了門檻。
謝雲嫣默默無聲地抬起臉來看著他,兩頰的淚痕不僅沒為那張清麗絕倫的面容減色,反而顯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楚楚動人。
那柄尚且沒有沾染謝家人鮮血的長劍,在指向她頸間的時候驟然停頓。
朦朧的月光微微泛紅,但謝雲嫣脖子上的那塊鯉魚玉墜,卻仍舊在晦暗燭火的照應下生出一陣溫潤的光澤。
眼前的十五歲少女雲鬢杏眼芙蓉面,蒙著黑頭巾的殺手卻想起了多年前雪飄數月的苦寒之冬,同樣有個掛著鯉魚玉墜彷彿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女孩杏眼清澈地看著他說:
「我不是白給你的,我還會去你家吃飯。」
當年終日寒冷潮溼的斗笠巷,清瘦的少年和他的奶奶在解開第三袋米的繩索時,發現了一對小巧精緻的純金手鐲。
後來他的奶奶生了急病去世,他用金手鐲換來的錢將老人下葬。
他一直記得她要來家裡吃飯,餓到頭昏腦漲也藏了碗精細的米糧,可他到底沒有等來她,即便他等到了草鞋穿底,布衣磨破。
當他知道這世上有種善意的謊言時,他被人帶走做了殺手。
而這一刻,他終於又遇到了這個讓他從青澀少年時期就開始心心念唸的女孩子,可惜也是這一刻,他知道若非他死,就是她亡。
長劍的指向變成了梨花木的房門,黑衣夜行的殺手背對著她說:「從西南角的後門走,那裡沒有人。」
謝雲嫣緊抱著了無氣息的姑姑,顫著聲音道:「我要和爹孃一起走。」
持著劍的殺手站到了她的身後,他粗糙的手扒開了扯在姑姑身上的謝雲嫣。
月色刻骨寒涼,他握著她冰冷的手,四下只有撕心裂肺的叫喊和陰森泛寒的劍光,血染謝府的屠戮仍在肆無忌憚地繼續,他壓低聲音同她說道:「你沒有爹孃了,但是你要活下去,別怕。」
他本想抱她一下,如同許多場夢裡曾經反覆出現過的那樣。
可是他正持著厚重而鋒利的長劍,他不能抱著她,他若把劍放下,他就不能保護她。
昏暗的月光灑在西南角的後門上,身著雲紗長裙的謝雲嫣在宵禁的長街上漫無目的地往前跑,而後烏雲蔽月,本就還有些料峭春寒的夜晚,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拔涼夜雨。
這一晚明為宵禁,可是滿門的屠戮卻沒有引來一位官府的救兵。
謝雲嫣並不知道誰有這個膽子絕殺平寧謝家,然她現在卻也明白,既然身負禍害,她絕對不能去往日交好的平寧貴家門閥,平白無故害了別人家。
天大地大,竟是無處有歸家。
我握著鏡柄的手同樣涼了下來,這種一日之間家破人亡天崩地裂的無助,我也曾經感受過。
宵禁長街盡頭的小巷拐角,謝雲嫣靠著牆壁淋在雨中站了一夜,她從痛苦至極地佝僂著背哭,到無聲地站得筆直,也花了整整一夜。
黎明起色,烏雲漸開,客棧裡返程的定齊國商隊途經長街轉角。
謝雲嫣在長街拐角裡站了一夜,終於等來了她要找的人。
領頭騎馬的藍衣公子,在撥雲見日的雨後清晨,看到了一位渾身溼透曲線畢露倒在他面前的清麗姑娘。
魏濟明抱起高燒的謝雲嫣時,她的袖口滑出一塊尚有餘溫的青松玉佩。
恍惚中謝雲嫣聽到有人極為眷戀情深地在叫她的名字,這個聲音極為溫柔動聽,一遍一遍地叫得她生出一種,彷彿自己失去了一切還有這聲音的主人來任她倚靠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