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會,仲春的晚風漸起,琴聲戛然而止。
風有些涼了,公子站起來想抱她回房歇息,這時江婉儀突然開口說道:「不要走,我想再看一會。」
她夫君解下外衣蓋在她身上,江婉儀說:「我雖然喜歡看星星,但是很少會去看,因為夜晚一般要行軍。」
她夫君回答,那我以後天天帶你來看星星,也不用行軍。
江婉儀笑了起來。
她一笑,十幾日前被那個衛兵戳了的傷口開始泱泱流出鮮血,但是夜色濃重,不易察覺。
江婉儀轉過頭來,她被常年的風沙刀劍磨出粗繭的手慢慢搭上他錦緞的袖口,她看著他說道:「沉之,我心裡很高興。」
然後,又好像自覺還不夠一般,她又補充了一句:「我真的很高興。」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柔聲叫他的名字。
一聲沉之,激動得他有些微微發抖。
「你高興就好。」公子沉之回答:「你高興,我也高興。」
一片薄粉的木槿花瓣被晚風吹到那錦緞的青色袖口上,公子他正準備將花瓣拂走,就發現江婉儀的手了無生機地在頹然間落下。
他趕緊握住那隻手,而後掌間一片觸及死物的冰涼。
這位聞名郢城的貴公子踉蹌了一步,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揮袖就碰翻了他一向視如珍寶的焦尾琴。
古琴素來嬌貴,當即落地摔碎。
可他沒管那琴,他只看江婉儀。
江婉儀的魂魄已經站在了我身邊,兩個無常在她的脖子上套了鎖魂鏈,我拿起死魂簿看到她的名字已經消去,如此一來,她就又是閻王生死簿上的人。
江婉儀被無常牽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夫君。
夏沉之錦緞的繡竹華服貼在藤椅勾花扶手上,青衣白衫,還沾著方才和麵時留下的麵粉。
他抱著她冰涼的身軀喚她的名字,在他叫到嗓音乾啞喉嚨血腥的時候,終於沉鬱徹骨地哭出聲來。
☆、第14章【番外】平沙垠
在沉姜國,夏氏一族素來享有盛名。
倒不是因為世家貴族的名頭大,也不是因為他們克己復禮品行高潔,只是因為……
他們很有錢。
夏沉之出生時,他爹剛過完五十歲的大壽。
此前的五十年,夏沉之的爹沒有得過一個孩子。
他爹早年篤信佛法經綸,一心想著得道成仙,覺得自己不應該被人間的浮世繁華所牽絆,更不應該屈從於貪嗔痴的七情六慾,不曾入仕為官,也不曾有過女人。
夏沉之的爹和其他名門貴公子格格不入,完全不是一類人。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財力的普通人,總是特立獨行,很容易被旁人排擠。
然而一個既有背景又有財力的貴族公子,總是特立獨行,就很容易受人欽佩。
夏沉之的爹就這樣成了沉姜國的名士。
讓這個名士一朝改觀的,卻是一個稀鬆平常的戲摺子。
那戲本子名為槐安夢,主人公是一個汲汲於富貴的書生,某日在旅店裡巧遇了一個道士。道士見那書生如此執著於功名利祿,便讓書生在他的枕頭上睡覺。書生睡時入夢,在夢中位列朝堂高官,兼朱重紫,顯赫一時,坐擁美人,享盡榮華。可惜好景不長,不久書生被小人誣告,經歷幾番大起大落,飽嘗世態炎涼與人情冷暖,最終殘了餘生。
書生醒來後,堪破紅塵紫陌,始覺富貴如煙雲,人生亦不過空夢一場。
然而夏沉之的爹卻不是這麼想的,他聽了這段話本子以後,反而覺得正因為人生短暫,才更應該好好活下去。夢總有醒來的那一刻,人也總要化成一抔黃土,茫茫仙境卻是虛無縹緲觸不可及,他若是連現在都把握不住,往後又能剩下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