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內,燈明如白晝,四下無人聲。因為元淳帝駕崩了,舉國新喪,太醫院的所有人都在披麻戴孝。
幾位年輕的學徒伏在案前抄錄醫經,沈堯走過去一看,略感疑惑:這不是他們丹醫派的入門典籍嗎?
沈堯發問:「請問你們從哪裡買到了這本醫書?」
其中一位學徒抬起頭來,看著沈堯:「不是買的,是何大人在七年前寫的。」
「何大人?」沈堯道,「太醫院的何大人?」
臺階之前,忽有一個人應道:「正是老夫。」
沈堯側身一看,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呆在了原地。
這位白髮白袍的何大人,形貌像極了沈堯師父掛在牆上的一幅畫。沈堯再三確認,脫口而出:「師叔?」
何大人微微頷首,又說:「二位隨我來。」
沈堯遲疑著未曾挪步。而衛凌風已經跟過去了。沈堯只能緊隨衛凌風,同那位何大人一起走向太醫院的西側。
太醫院西側的燈籠少了幾盞。此處人影凋敝,雜物堆積,也沒有護衛鎮守。何大人喊了一聲:「老王!」暗處又走出來另一個太醫打扮的老者。
衛凌風立刻上前,恭敬道:「王師叔。」接著拱手抱拳,對何大人道:「何師叔。」
何師叔與王師叔各嘆一聲,席地而坐。迎著幽暗月色,王師叔的眼中微泛淚光,還問道:「衛凌風,那是你的小師弟吧?」
沈堯蹲在了衛凌風身邊,規規矩矩地恪守禮節:「見過二位師叔。」
王師叔點頭,讚許道:「不愧是我丹醫派的下一任掌門人。」
沈堯質疑:「我?」
王師叔再次點頭:「你師父把《靈素心法》傳給了你。按我們丹醫派的規矩,持有《靈素心法》者,便是下一任的掌門人。」
沈堯垂著頭,抓了一下自己的髮帶:「師叔,你們當年為什麼離開丹醫派?」
「年輕不懂事,」何師叔背靠牆壁,回憶往昔道,「我和你另外幾位師叔都認為清關鎮太小,容不下我們施展抱負。只有你師父,願意待在清關鎮。」
何師叔伸出手,指著王師叔道:「你的王師叔,如今已是太醫院的提點。」
沈堯盯著王師叔白袍下的官服,猜測道:「正六品大官?」
「正五品。」衛凌風糾正了沈堯。
沈堯立刻抱拳:「草民參見正五品提點大人。」
王師叔敲了沈堯的頭。這個舉動,就像師父一樣。沈堯不由得恍惚了,低聲問:「其他幾位師叔呢?」
這一回,何師叔沉默不語。反倒是王師叔坦然回答:「葬在京郊了。」
沈堯又問:「壽終正寢?」
王師叔搖了搖頭:「丹醫派的人,至少活到九十歲,才算壽終正寢。我們的師父,年過五十,方才收徒。」
沈堯深吸一口氣,直言道:「那是為什麼,幾位師叔死得這麼早?」
王師叔反問:「你們今日前來,是為了替太子治病?」
沈堯點頭。衛凌風搖頭。
王師叔教導沈堯:「多跟你師兄學一學。」
沈堯臉上露出迷茫神色:「啊?」
何師叔接話道:「在這皇宮之中,最重要的不是為貴人們看病,而是看清局勢,為自己保命。皇宮如江湖,江湖亦如皇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輕輕拍了拍沈堯的後背,這個舉動也是師父曾經做過的。
彼時,師父對沈堯說:「阿堯,你要用心學醫,將來治病救人,積德行善。」
而今,師叔對沈堯說:「掌門,你要回清關鎮,繼續治病救人,遠離江湖。」
沈堯扯開了髮帶,髮絲鬆散,遮住他的半隻眼。他潛在陰影中,不覺笑了笑,才說:「師叔,來不及了。藥王谷早就盯上了我們……從丹醫派開宗立派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身在江湖中,怎能離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