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天塌下來,九師兄都不會慌張。但是,當他看到衛凌風、沈堯那幅慘樣,他的語氣驚奇不已:「哪個龜孫把你們弄了?」
沈堯蹙眉:「九師兄,你這麼講,我聽著不對勁。」
師父已經坐到了地上。他搭住衛凌風脈搏,望聞問切足有半個時辰,這並不是好兆頭。病越重,耗時越長,這是師父一貫的行醫法則。
沈堯十分擔心,但他幫不上忙。他這點醫術道行,放在他師父面前,簡直,提都不要提。他焦躁不安地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著,直到九師兄走過來喊他:「喂,小師弟?」
沈堯道:「怎麼?」
九師兄望見柳青青這個清關鎮的熟人——柳青青對他不理不睬,避如蛇蠍。九師兄只能逮住沈堯,問道:「衛凌風怎麼被搞成了魔教餘孽?他哪裡是個做惡人的料子哦。你和我都比他更像惡人吧,你貪財,我好色。」
沈堯被逗笑了:「九師兄,師父為什麼只帶了你來?」
九師兄一絲顧忌都沒有,坦白道:「還不是因為咱們太窮嘍。所有盤纏加在一起,僅能買兩匹駿馬,讓兩個人上路。我來的路上,師父打尖住店,我去混花樓。」
沈堯驚了:「混花樓不要錢嗎?」
九師兄雙手揣袖,臉上毫無愧色:「我跑到花樓門前擺攤,專治花柳病。我上路之前,帶了好些藥,這一趟下來不僅沒虧,還白賺了好些銀子。」
他從兜裡翻出一把碎銀,交到沈堯手上:「拿著,九師兄給你的。」
沈堯握著碎銀,只覺得銀子沉甸甸的。九師兄還說:「你好慘,瘦了一圈。」
沈堯笑道:「瘦點好。吃得少,能省錢。」
「省什麼?師父都不知道我去花樓門口擺攤了,」九師兄偷偷和沈堯說話,「我才發現,原來銀子這麼好賺。那幫愛嫖的老鬼,十有五六身上染病。原先我還躲著老鴇,防她攆我,怎料老鴇恭迎我進樓,為她家接客的一群姑娘看病。」
沈堯隨口問:「九師兄不愛嫖嗎?」
「師兄教你說話。我那不叫嫖,」九師兄正氣凜然,「我這個叫,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沈堯佩服極了:「九師兄文采斐然,真乃當世文豪。」
九師兄頗為受用,這便低下頭,與沈堯的腦袋湊到一處,使了氣音,悄悄地問:「可憐見的,小師弟,你和大師兄兩個人,都還是雛兒吧?」
沈堯渾身一激靈:「我和大師兄都差點死了,哪有力氣想別的。」
九師兄遙望遠方,安慰道:「苦中作樂,也是樂。」
沈堯不出聲了。他蹲到師父旁邊,旁觀師父精妙絕倫的針法,又聽師父說:「唉,你這隻手,哪怕治好了,也不比從前。」
衛凌風道:「我曉得。我還有另一隻手。」
師父道:「你可對武林盟主說過,你從七歲起,再沒踏出過清關鎮?」
衛凌風併攏四指,又張開,慢聲回答:「我沒見過武林盟主。」
「怎會?」師父責問道,「我給段家的家主、天下第一莊的莊主都寫了幾封信。」
衛凌風脫了外衣,手臂上紮了一排銀針,師父將兩瓶藥丸遞給沈堯,吩咐道:「取二兩黃酒,化藥送服,一日兩次,連服三天。」
沈堯連連點頭:「大師兄的藥嗎?我曉得了!」
師父卻說:「給你的。你近來是不是脘腹脹滿、自汗盜汗?唉,明明是個大夫,還不調理自己,虛歲二十的人,偏要師父手把手來教。你心憂你師兄,更應兼顧自己,你師兄病症不輕,哪能時時照看你?」
沈堯的衣服口袋裡還揣著九師兄給的碎銀。他將藥瓶珍重地放進口袋,恭敬道:「多謝師父。」又說:「我還以為,師父曉得了大師兄的身世,會……」
他沒說完,師父就發火:「你這孩子,光長年紀,不長心智。你們都是我教出來的徒弟,說你們是孽種,不就是在辱我門戶?我們丹醫派自立於江湖,何曾受過這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