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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方思 素光同 第2頁,共2頁

程雪落起初是會嫌她煩的。他常想,女人愛說廢話,女人真是麻煩。但他很少外露情緒,雲棠也就不知道他討厭她。

雲棠的父親膝下獨有一個女兒。他身為扶華教的老教主,殺人如麻,惡名昭彰,卻像世間許多父親一樣,將女兒當成了掌上明珠,百般縱容,千般愛護。他親自教雲棠修煉內功,瀕死之際,更是將一身內力傳給女兒,致使血脈逆流,五臟爆裂,死狀悽慘而痛苦。

雲棠繼承了父親的衣缽,可是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她的內力強悍至極,當屬武林第一,但她無法歸化融合,強撐幾年,險些走火入魔。

此前,她奔赴丹醫派,正是因為筋脈受損,無藥可治。

許多個夜晚,雲棠輾轉不寐,難以入眠。程雪落身為左護法,奉命陪伴在側。雲棠便和程雪落聊天:「世人尚武,修煉內功、劍法、刀法、掌法……可是你說,這有什麼用呢?他們能一劍斬斷紅塵,自尋清淨,得道成仙嗎?」

那時,雲棠二十歲,程雪落二十三歲。

同一個屋簷下,朝夕相處十餘年。他差不多可以猜中她的心思。果不其然,她接下來就說:「敵非敵,友非友。你雖是扶華教的左護法,但你的父親和兄弟都在段家。」

她側躺在床上,忽而勾唇一笑,顯得寡廉輕義。

程雪落沒做辯解。他見過千里白雲橫貫草原,也見過武士屠城餓殍遍野,但他從未見過段家人,更不知「血濃於水、手足情深」是為何物。

今時今日,他與段無痕狹路相逢,心中沒有一絲仇恨或負擔。

段無痕眼見雲棠逃過追殺,快如流影一般竄進了地牢。他微皺了一下眉頭,以劍仗地,白光乍現,縈繞劍身——他準備用一場激盪的劍雨將雲棠活活絞死。

耳旁傳來一個聲音:「段無痕?」

他循聲側目,揮劍提起一斬。

大雨降落在劍上,濺開瑣碎的水花。

程雪落劍鋒一轉,水珠被切成細小的碎片。他繞到了段無痕的背後,身法詭譎,殺意衝破雲霄。

習武之人身強體壯,但有一處死穴,因人而異。段無痕的死穴在後頸往下二寸之地,除了他的父親,沒人知道這個秘密——段無痕原本是這樣想的。然而,那位蒙面人專攻他的死穴。

段無痕一向自負劍術高超,何曾想到魔教中一位看似年紀輕輕的男子,竟還有些難纏。他的殺招都被對方剝絲抽繭般化解……他以靜制動,劍氣滿袖,倒劈如白虹貫日,割破了對方衣袖,使得那人的左手血流泱泱。

那人漠然低頭,看了一眼傷口,面具在此時掉落,露出他的一張臉。

雨聲似乎停滯,萬籟靜止。

段無痕的殺氣驟減。

他手握劍柄,五指鬆懈。血肉橫飛的庭院中,段家與魔教廝殺不休時,段無痕走神了幾個瞬息。而後,程雪落的劍尖劃過他的胸膛,刺破他的骨肉,一劍貫穿他的心肺。

血水伴隨著絞痛感,像開閘的洪流,將他的衣裳料子染成了濃稠的深紅色。

他搭住程雪落的劍,唸了一聲:「程雪落?」

或許是看在他被重傷的份上,程雪落應話道:「是我。」

段無痕又問:「你是哥哥還是弟弟?」

程雪落道:「興許是你的哥哥。」

倘若不是他的劍還插在段無痕的胸口,他們真像一對闊別多年、終歸相認的親兄弟。

段無痕喉嚨鹹腥,趁著還沒脫力,指間驀地迴旋,掐斷了程雪落的劍尖。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魔教犯了眾怒,你不配做我的兄長……」

他和程雪落的聲線相近,嗓音太過相像。程雪落聽他講話,就像在自言自語。

段無痕以為,程雪落會在死穴上補一刀。如此一來,段無痕必定油盡燈枯。段家的長老們遠在十丈之外,他們再快也來不及。

然而程雪落反手拔劍,撿起掉在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在臉上。他跟隨幾位魔教黑衣人,轉瞬之間踏過了段家的磚石高牆。

*

沈堯大概能猜到段家與扶華教的衝突之激烈。他沒有親臨現場,但他隱約聞到了血味。

雨一直在下。這場雨這麼大,風也颳得匆忙,竟然衝不掉血味,可見段家與魔教的死傷慘重。

沈堯心急如焚,奈何幫不上忙。他最擔心衛凌風,還有點……擔心段無痕,算了,不用擔心他,這人武功絕頂,誰能傷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