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楚的聲音有些發緊,低聲道:「她……她和我們分頭走了。」
「哦,」殷沛一點頭,笑道,「可惜。」
吳楚楚一手心汗,可惜什麼?
周翡與殷沛雖然無仇無怨,但對他可不曾客氣過,此人一看便是心性偏激之人,莫不是想將當日受的辱一起報復回來?
殷沛見她後脊樑骨僵成了一條人棍,十分得意地笑道:「怎麼,怕我?」
吳楚楚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唯恐一個回答不當,跟別人找麻煩,後背更僵了,李妍卻不管那許多,張口便要說話,被吳楚楚在桌下一把按住。
殷沛顯然眾人的戒備與畏懼取悅了,愉快地笑出了聲,隨即寬宏大量地放過了他們這一桌,轉向興南鏢局一側,伸手一指朱晨,說道:「你,跟我走。」
興南鏢局大概應該改名叫「倒霉鏢局」,眾人被這無妄之災砸了個暈頭轉向,朱晨臉色陡然白了,強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勉強鎮定道:「這位前輩……不知有何指教?」
「前輩?」殷沛尖聲笑起來,「前輩,哈哈哈!」
朱瑩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兄長的袖子。
「你天生不足,」殷沛道,「註定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物,走什麼鏢?瞎湊熱鬧。本座座下缺幾條得用的狗,你過來給我當奴才,我教給你幾招保命的招式,日後你只需在我一人面前做狗,宇內四海,隨意作威作福,怎麼樣?」
他每說一句,朱晨的臉色便白一分,最後不知是氣還是畏懼,竟瑟瑟發起抖來。
朱瑩顯然已經習慣維護柔弱的兄長,跳起來道:「我哥是興南鏢局的少當家,你胡說什麼!」
殷沛好似聽了個天大的笑話,縱聲大笑道:「興南鏢局?還……還少當家?哈哈哈哈,好大的名頭,可真嚇死區區了。」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到了朱家兄妹面前,一把抓住朱晨胸口。朱晨再瘦弱也是個十八/九歲的大小夥子,接近成年男子身形,誰知在他手中卻好似一片輕飄飄的紙,被殷沛一隻手提在手裡。
殷沛慘白的手腕上爬過一隻面貌猙獰的蟲子,約莫有大人的食指長,一直爬到了殷沛指尖,觸鬚抵在朱晨喉嚨下,彷彿下一刻便要從裡面鑽進去!
朱瑩與那蟲子看了個對眼,駭得「啊」一聲尖叫出聲。
吳楚楚大聲道:「公子,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方才仗義出手,助我們打退那些活人死人山的惡人,我們都很感激,可你如今所作所為,又與那鄭羅生有什麼不同?」
殷沛聞言,偏頭看了她一眼,長眉高高挑起,躍居鐵面具之上。
「不錯,」他坦然道,「你眼光很好,我正是跟鄭羅生學的,鄭羅生不好嗎?他錯就錯在本事不夠大而已,你放心,我已經吸取了這個教訓。」
吳楚楚說不出話來。
殷沛眼睛一亮,笑道:「莫非你也想入我門下?也不是不成,你雖然百無一用,勉強還能算聰明。」
他揪著殷沛,在眾人驚呼中轉身掠至吳楚楚面前,楊瑾的斷雁刀「嘩啦啦」的響了起來,刀鋒如火一般徑直斬向殷沛身上那噁心的蟲子。
殷沛哼笑道:「螻蟻。」
他身形不動,一抬手抓向雁翅大環刀的刀背,長袖之下,又有一隻可怕的蟲子露出頭來。
就在這時,一道刀光橫空而過,好似一陣清風從殷沛與楊瑾之間掠過,「篤」一下將那蟲子釘在了地上。
殷沛暴怒:「什麼人!」
李妍卻大喜:「阿翡!」
周翡一身風塵僕僕,顯然是趕路而來,甩手將苗刀上的蟲屍抖落,她皺著眉端詳了殷沛片刻:「是你?」
殷沛倏地鬆了手,任朱晨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咧開他那張吃過死孩子一樣的嘴唇:「不錯,是我,久違。」
李晟顧不上問她方才死到哪去了,起身低聲道:「阿翡,小心,此人功力與丁魁不相上下,身上還有種會吸人血肉的蟲子……」
「涅槃蠱。」周翡接道。
李晟:「……」
他十分震驚,沒料到自己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妹子竟也有博聞強識的一天。
「我沿原路回去找你們,結果看見一地殭屍,」周翡道,「一個同行的前輩告訴我的——什麼鬼東西也往身上種,殷沛,你他孃的是不是瘋了?」
吳楚楚方才為了避免激怒殷沛,便是打招呼都只稱「公子」,沒敢提「殷」字,不料周翡毫無避諱,大庭廣眾之下一口道破他名姓,殷沛怒不可遏,爬蟲似的脖筋從頸子上根根暴露,大喝一聲,猝然出手發難。
周翡不知是無知者無畏還是怎樣,橫刀便與他槓上了。
楊瑾先是皺眉,隨即倏地面露驚異——他發現不過相隔兩天一宿,周翡的刀又變了!
周翡的破雪刀走「無常道」,原本是她擅長觸類旁通與取長補短,將不少其他門派刀法吸取納入,刀法時而凌厲時而詭譎,叫人無跡可尋。
可是突然之間,她好似經歷了什麼巨大的變故一般,破舊的苗刀在她手中竟好似脫胎換骨,陡然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只有真正浸淫此道的人方能看出端倪。
所謂「無常」者,有生老病死、樂極生悲,又有絕處逢生、人非物是。
世情恰如滄海,而凡人隨波於一葉。
九式破雪,「無常」一篇,本就該是開闊而悲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