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父

資本劍客 priest 第1頁,共2頁

在過去的一個禮拜裡,新一代的勞模楊玄同志的睡眠加起來總共也就二十來個小時,本來連眼都快睜不開了,卻在看到李老先生的那一剎那,奇蹟般地腎上腺素飆升,清醒了。

「叔叔……」她甚至有點手足無措地站在他面前,「您怎麼來了?我剛出差回來,您看您也沒提前說一聲……」

不會是姓李那王八蛋出了什麼事吧?楊玄已經在昏迷的良心出現了一點清醒的跡象。

她惴惴不安地看著李伯庸他爸李大伯面前那杯一口沒喝的水,轉身從會客室的桌子底下翻出一盒茶葉來:「要不我給您沏杯茶吧?」

「不用不用,別忙啦!」李大伯看見她,臉上笑出一朵花來似的,「見著你就行了,喝茶咱們家喝去,這是公家的東西,可不好瞎糟踐。」

「……」楊玄眨巴眨巴眼,乾咳一聲說,「叔叔,這是私企,‘公家’有百分之三十是我家的,您放心,一杯茶喝不完這盒的三分之一。」

老人愣了片刻,好像還不大能明白她說得這些事,只是冷眼旁觀,覺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都聽楊玄,讓他覺得她是個了不起的姑娘。

「哦,是啊?」他拘謹地笑了笑,屁股稍微離開了沙發一點,小心地接過楊玄給他泡的茶,捧在手裡,不知道該感嘆什麼,只是過了好一會,才輕輕地說,「叔叔年紀大了,又沒什麼文化,好多事不知道,你別往心裡去。」

他訕笑一聲,脊背劃過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就像他的背不是自己彎下去的,而像是被什麼壓彎的一樣:「我就是來看看你們……嗯,你,跟我那敗家兒子,都挺好的就行了。」

很早以前,聽李伯庸提過,他爸年輕的時候是個脾氣火爆的人,因為他犯的一點錯,老頭子拿著皮帶追著揍,結果也可能是那年頭皮帶的質量也相當一般,居然把皮帶都給抽斷了。

楊玄看得出來,李大伯不適應這種轉著彎的說話方式,他小心得過分,顯得緊張而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她猶豫了一下,主動交代:「呃……我們前一段時間鬧了點彆扭。」

李大伯抬起頭來,目光從老邁的、充滿鬆弛和皺紋的眼睛裡射出來,並不清澈,甚至有些渾濁,像是幾十年的喜怒哀樂混合在一起,彼此誰也分不出誰的那種渾濁。

「是怎麼回事呢?」

這句話徹底把楊玄給問住了,她突然沉默,那一瞬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回事呢?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整個人生經歷的不同,觀念的不同,甚至迥異的價值觀。

楊玄知道李伯庸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他更像是那種老一輩的商人,精明、寬厚、有大局觀,但是對風險異常警惕,是個徹頭徹尾的風險厭惡者。

打個比方,兩支債券,如果一定要讓他買一支,a的收益率明顯高於b,甚至通過調整投資組合和投資額,能使它們和剩餘閒置資金的久期一致,然而只是為了凸性可能造成的一點點偏離,李伯庸就會放棄收益率高的那支。

在楊玄看來,很多時候李伯庸不夠大膽,除了他媽剛去世他抽風的那一陣子,楊玄偶爾會覺得他的小心得不夠效率。

楊玄最早是做交易員出身,這在她之後無論換了多少個工作崗位之後,都依然留有那段日子的影子,無論中國早期的資本市場如何不成熟——她都是個風險承擔者。

然而對待事業上的態度,或許只能說是隔行如隔山,也會影響到私人生活麼?

楊玄在李大伯面前坐下來,突然不著邊際地說:「叔叔,我其實……沒做過壞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心裡就有一個夢想,她希望有一天能身處一個符合理論值的有序的市場裡,每一項資產都能得到市場最準確的估值,大部分在這裡面工作或者投資的人都是投資者,而不是投機者。

她希望慢慢地,在磨合中會出現完整的法律和制度,沒有違規操作,沒有破壞金融市場秩序的人,她希望這個市場變成一個大的動力源,就好像人身體裡的心臟一樣,裡面有一個大大的血泵,把最新鮮的血液擠壓到身體的各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