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伯庸買完菜回來以後,穆曉蘭已經恢復了她一貫天真活潑漂亮可愛的形象,從自己包裡翻出個賣萌的小圍裙,霸佔了楊玄的廚房,反而把主人給趕了出去。
楊玄只得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鬧鬧和筆記本。這一週已經收盤了,她調出0235整個一週的資訊。
股評界一直像五百隻鴨子聚在一起似的,南北各派,嘰嘰喳喳,你方唱罷我登場。
很多人覺得現代金融學是從證券組合理論開始,之後在此基礎上又出現了重要的金融學基礎模型,資產定價模型,那個時候幾乎每個人都在人五人六地討論貝塔係數。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有傳言說搞核武器的那群物理學家閒得蛋疼,沒事又去禍害起了華爾街,學院派一直企圖對「市場」這個近乎江湖的小世界定假設算模型,算到後來發現機率論和數理統計那點東西已經完全不夠用了,就連布朗運動這種物理概念也被用在了純金融領域。
搞得大家都以為學金融和學物理的一樣,都是一群神秘莫測、用廣大人民群眾看不懂的高等數學玩模型的人,玩著玩著票子就一把一把地來。
事情當然不是這樣的。
這就好比混武林和練武功之間的差別,想要在江湖上混出點名堂,武功是要稍微會一點的,但是有時候,即使是絕世高手,也可能因為腦殘等等因素,在江湖上混了半天,只落得個掃地的、要飯的、或者某種缺件公務員之類的非主流結局。
唸書那會,楊玄也曾經覺得自己特牛掰,張口閉口各種英文名詞,一長串諾貝爾獲得者名字以及他們研究了什麼,怎麼算的,怎麼假設怎麼建模乃至於怎麼解方程,都能如數家珍,雖然不精通,但是機率論、實變函式、隨機過程常微分偏微分,乃至基礎量子力學都懂那麼一點。
她甚至還傻了吧唧地認為,這些科學都是相通的。
直到她走進這個行業,才發現即使是能造出□□的人,照樣能被一個初中沒畢業,只會瞄準射擊的小兵打死。
明白再多的原理,中國大陸沒有那麼多金融產品,也全都是扯淡。
什麼正太分佈、對數正態分佈模擬,對上中國股市它不符合「弱有效市場假設」這一條大殺器,都得丟盔卸甲。
因為科學是豐滿的,但現實是骨感的。
慢慢地,楊玄發現,做一千個模型,也不如僱幾個黑嘴胡說八道一番有贏利效果。
這就是漢語的博大精深之處了,我們從來不人五人六地說「投資」「對沖」「套利」之類不像地球語的名詞,我們說「炒」股。
一個「炒」,就道盡了這個市場的玄機。
無非是「一擁而上,追漲殺跌」八個字。
中國市場為什麼不符合弱有效市場假設,就是因為成熟的金融市場裡,大部分投資者是金融機構,小部分才是散戶,而在我們這個剛剛起步的市場中,恰恰是反過來的,大部分投資者是散戶,小部分才是金融機構。
這使得買賣行為,投資行為毫無辦法預測,你永遠也不知道買賣股票的那些人四則運算不借助計算器到底能不能算清楚,永遠也不能預測他們下一步會幹出什麼行為。
通俗來說,這是因為我們的金融市場坑淺,所以……□□多。
如果一個大泥坑裡,都是腦殘,即使真有那麼一兩個聰明人明白其中的道道,也得裝成腦殘的樣子,順應腦殘的規律,因為「舉世皆濁我獨清」的那位最後跳江了,抱著這種嚴謹的科學態度在這裡面混的人,一定連褲子都要虧得剩不下。
李伯庸在旁邊看了一眼,就沒打擾她,默默地把自己買的夠吃一個禮拜的東西都塞進了楊玄的冰箱裡,然後翻了翻穆曉蘭帶來的碟。
大概穆曉蘭自己也不知道想看什麼,從小清新文藝片到商業大片,再到鬼片什麼都有。
他頓時覺得穆曉蘭這個姑娘很不錯——通過那次坑爹的農家樂一日遊,趙軒敏銳地發現了,楊玄可能不那麼喜歡投入大自然的懷抱,於是建議李伯庸多請她看電影。
李伯庸這輩子就沒進過幾次電影院,他完全不能明白,一屁股坐在那兩三個小時就好幾十乃至好幾百塊錢,和一塊錢租一天自己抱回家看的電影光碟的效果有什麼不一樣,也不能明白,為什麼幾塊錢一大瓶的可樂一到了電影院裡面,就跟撒了一把金粉似的,變得那麼貴,以及為什麼看電影一定要吃爆米花這種硬的難吃軟的更難吃的東西。
在李伯庸心裡,賺錢不容易,儘管他現在有錢了,也不能亂花。他媽就常常教育他,不要翹尾巴,世事無常,誰知道明天遇上什麼事呢?她老人家認字不多,喜歡聽民間老藝人說的書,記憶力卻非常好,時常非常文縐縐地拿聽來的書裡話教育他。
沒聽說過什麼叫「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麼?就是這個道理。
在李總眼裡,有一個清晰明確的等式:「小資」=「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