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隨便翹起一條二郎腿,腳尖點著木頭桌子裂開一半的橫槓,袖子挽起一半,啤酒在桌角一蹭,蓋就掉了,慢條斯理地端起來喝了一口,可偏偏……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小流氓,用穆曉蘭的話說,她就是有種奇特的氣場,就算蹲在門口大庭廣眾之下剔牙,也依然是個溫婉柔和的女人。
楊玄辦公桌下一直藏著很多零食,並且注意隨時鎖好,並且至今沒有被那個對薯片抱有異樣執著的變異傻貓倒騰出來,正常飯點反而不是很餓……當然,在看見李伯庸吃東西之前。
她忽然覺得堅持不留在西餐廳,是一個非常正確的選擇,不然他們倆一定都會很胃疼——比如楊玄現在知道,像餐桌禮儀這種東西,對李伯庸而言,那完全是浮雲一片。
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不給敵人剩下一粒糧食……還會發出聲音,沒過一會,鼻尖都冒汗了。
有……那麼好吃麼?楊玄心想。她突然之間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自己和對面這個人的味覺天生不一樣似的,不然怎麼他就能吃得那麼香?
李伯庸七十年代末生人,家又是城市經濟區的燈影地帶,雖說不是邊遠山區的農村,卻不知道為什麼,發展比山區還不如,三十年間,戶州城一天一個變化,快得讓人目不暇接,他老家卻是十年如一日——除了門口的大坑裡水乾了。
他小時候家裡兄弟姐妹有多,實在過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李伯庸記得,家裡經濟最困難的時候,飯是吃不飽的。
對於一個人而言,即使這種生物已經進化出會對文字產生條件反射,但這種反射的深度畢竟有限,再怎麼「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教育,其實也不如正正經經地餓過一段時間的肚子,讓那種滿懷對食物的渴望,偏偏前胸貼後背,只有空空如也的腸胃不安地蠕動的感受變成深入骨髓的記憶,他就再也不會浪費糧食了。
李伯庸吃到一半,才發現楊玄正在看他,頓時難以下嚥了。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吃相不好看,就尷尬了起來,剛剛吃的東西好像都卡在了胃裡——還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他狗頭軍師趙軒的殷殷教誨。
楊玄卻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辣椒油,大大方方地夾了一筷子菜,拌在裡面,還推薦說:「對了,你嚐嚐他們家這個,特下飯。」
李伯庸乾咳一聲,正襟危坐起來,力圖讓自己看起來像趙軒說的「文雅一點,遊刃有餘一點」,沒話找話地問:「這麼說,你原來是戶州一中畢業的?」
楊玄說:「對啊,我那母校食堂就是個動物園,帶動了周圍一帶飲食業的欣欣向榮。」
李伯庸配合地一笑,感覺這個姑娘並不做作,於是微微放鬆了點,又問:「哎,對了,我那天聽你跟你那師兄聊那些個股票啊債券什麼的事,挺懂的?」
楊玄被辣出了點眼淚來,飯館不提供餐巾紙,只有一小卷衛生紙,她也不嫌,隨手撕了一張,擦了擦眼淚,含含糊糊地說:「我以前幹這個的。」
「哦。」李伯庸來了點興趣,問,「後來怎麼不幹了?」
怎麼不幹了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覺得水太混,擔心常在河邊走不小心溼了鞋?
一句話就把楊玄問住了,她低下頭用筷子扒了兩下菜,想了一會,才說:「沒前途。」
李伯庸樂了,心想你現在做義工就算有前途了麼?
可到底沒說口出來,多嘴的女人尚且讓人無法忍受,多嘴的男人就更是神物了。李伯庸決定不當這個神物。於是他輕描淡寫地把話題轉到她現在的工作上,問:「你們做這個,平時忙麼?」
楊玄搖搖頭:「閒得要命。」
李伯庸趁機追問:「那喜歡出去玩麼?」
楊玄想起那次無疾而終的義工聚會,感覺自己實在沒辦法違心地點這個頭,所謂青菜蘿蔔各有所愛,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大概就是有人天生不喜歡山水,不喜歡植物,不喜歡親近大自然,喜歡每天吃著汽車尾氣,生活在被一些文藝工作者描繪成「灰色的囚籠」的城市裡。
大概是因為被這個「灰色的囚籠」囚禁得時間太長了,以至於難以適應自由自在的生活空間,於是……這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李伯庸毫不氣餒地從兜裡摸出一張票,還是張套票,上面寫著「生態嘉年華」:「我們前兩年在城郊開了片荒山,最近政府不是鼓勵承包荒山開荒麼,有不少補貼,後來覺得閒著也是閒著,就開發了這麼個地方。」
「嘉……年華?」楊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