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絡胭謝恩坐下,心裡卻冷笑,皇后這話中明著是勸慰她,又隱隱讚譽她是受上天庇佑的,可是往深了想,卻是在提醒其他人不要做虧心事,也是在提醒其他人,自己近來在後宮中有些顯眼。
皇后不愧是皇后,對一應妃嬪沒有厭惡與喜歡,只有平衡二字,自己這次有了小廚房,不管是什麼原因,確實有些招眼,皇后只是這般反應已經算是平和的,可見這事兒在皇后心中,應該算不得什麼大事。
淑貴妃聽了皇后這話,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這昭充儀受上天庇佑的事兒早傳遍了後宮,皇后心裡不膈應才奇怪。不過這昭充儀確實好運了些,也難怪皇后這位正宮娘娘心生酸意。
皇后話裡是否有別的意思,其他妃嬪不管聽出還是沒有聽出,都只附和著讓莊絡胭好好休息之類的話,皇后她們不敢得罪,可是得聖寵的昭充儀也不是她們隨意去譏諷的物件。
莊絡胭不是喜歡打嘴皮子仗的人,皇后這番話說了後,她半點辯駁的心思也沒有,只當聽不出這話中話,順著皇后話中表面意思說了幾句,便不再開口,做出幾分沉悶的模樣。
莊婕妤瞥著莊絡胭的模樣,面無表情的移開視線,在屋內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老實的低頭,摸著自己手裡已經涼透的茶杯。
馬婕妤自從被嫣貴嬪掌嘴後,老實了不少。那日她被掌嘴是皇上親眼瞧見的,可是即使如此嫣貴嬪也沒有受責罰,她心裡就清楚了,她早已經不是兩年前受寵的馬婕妤了。
她即便是傻,也知道何謂紅顏未老恩先斷,這後宮中她不是唯一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抬頭看了眼在座諸人,這裡面又有幾個人能聖寵不衰呢?
「跪安吧,本宮也乏了。」
馬婕妤起身與眾位妃嬪站在一起,然後跟隨在眾人身後出了景央宮,身份不同,上步輦的順序也是不同的,她目送著淑貴妃、寧妃、賢妃等一干高位分嬪妃帶著儀仗隊離開,再瞅著剩下一干低眉順眼的妃嬪,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當年她不也幻想過自己有那麼一日,在眾位妃嬪羨慕眼中帶著儀仗隊離開?
如今她夢醒了,才驚覺自己有多麼傻,如果當初她不是那般猖狂,也不至於落得這一步。
「主子,小心。」
細膩輕柔的提醒聲讓馬婕妤再度抬頭,這會兒上步輦的是正得皇上寵愛的昭充儀,也是自己曾經奚落過的物件。
昭充儀穿著一身不顯眼的水藍束腰襦裙,就連鬢髮也是挽著規規矩矩的,髮間的玉釵既不顯得張揚,也不會寒酸,讓人一眼瞧去,挑不出幾絲錯處。
有的人猖狂一時,卻懂得及時回頭,有些人猖狂太久,便再無回頭機會。馬婕妤平靜的看著昭充儀坐著步輦離開,瞧著其他地位分妃嬪豔羨的眼神,不由得冷笑,這後宮裡不得寵的比得寵的多,更何況莊絡胭出身本就不錯,豈是出身不顯的地位分妃嬪可比擬的。
瞧著莊婕妤臉上不甘憤怒的表情,馬婕妤臉上嘲諷的笑意更加明顯了,這兩人當真不像是姐妹,姐姐怨恨嫉妒著妹妹,妹妹眼裡心裡沒有庶出的姐姐,就連表面的人情也不做,還當真讓人瞧著好笑。
不過這後宮中好笑的事情多了去了,不缺莊家姐妹這一個笑料。
「主子,」身邊的宮女輕聲提醒,「請上步輦。」
馬婕妤坐上步輦,待步輦上升時,她看著其他規規矩矩站著的妃嬪,慢慢的移開視線,抬頭眯著眼睛看升上天際的太陽,太陽有升起的時候,自然也有落下的時候。
住進熙和宮的日子倒十分安寧,雖說偶爾會有淑貴妃賜些東西,但是莊絡胭向來是欣然收下。雖說淑貴妃此舉也許是在說明兩人之間的身份之差,不過在莊絡胭看來,這免費又無害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這日風和日麗,莊絡胭帶著幾個宮女太監在附近散步,不小心走進了一片竹林,想著這是徐昭儀的地界兒,她雖然貪這裡涼快,還是老老實實的想要退出去。
「昭充儀?」
在莊絡胭還來不及退出去時,便遇到了挽著墮倭髻身著雪色寬袖羅裙的徐昭儀。見此情狀,莊絡胭老老實實的行禮。
「罷了,你起來吧,」徐昭儀輕輕嘆息一聲,「我這裡素來清靜,無甚人來,你能來也是這些綠竹的緣分。」說著,面上露出一絲惆悵的笑意,「我也沒什麼可招待你的,不若一起喝杯淡茶?」
「昭儀相邀,是嬪妾之幸。」莊絡胭不知道為何,隱隱覺得自己全身有些彆扭。
「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徐昭儀坐下後,嘆息一聲,「這後宮諸人,皆愛那奼紫嫣紅的花兒粉兒,卻不知竹也別有一番風味。」
莊絡胭乾笑一下,作為一個俗人,她貪竹的涼快,貪花的美與香,不過瞧著徐昭儀這幅不沾半點世俗的模樣,瞬間覺得自己不該口出任何不妥之言,以免讓這種出塵之人染上世俗,雖然她怎麼瞧,怎麼覺得彆扭。
「這是竹葉青,算不得什麼稀罕的茶葉,勝在一個清雅,」徐昭儀讓身邊的宮女給莊絡胭端上茶,抬頭看了眼頭頂茂密的竹林,「莊絡胭也愛這片竹林麼?」
莊絡胭聽了這話,自然不能回答她是自己腿賤跑了過來,只好道:「瞧著這邊清新雅緻,便來瞧瞧,卻不曾想打擾了昭儀娘娘清靜,實在是嬪妾之罪。」
「既然是賞竹,何來打擾,」徐昭儀面上露出縹緲的笑意,彷彿心神都沉醉在這片竹林中般,「你懂竹,便是它們最大的欣慰。」
莊絡胭埋下頭,巴巴的喝了一口竹葉青茶,這茶確實清香,但是絕對算不上什麼決定好茶,想著這位徐昭儀是難得的才女,她就抽了抽嘴角,她原本以為這位主兒與紅樓中林妹妹是一個型兒的,不過現在卻覺得,她這麼想真的太侮辱林妹妹了。
林妹妹雖說也是多愁的性子,但是好歹言行透著真實,這位徐昭儀儘管全身上下都透著出塵的味兒,怎麼就給她一種作的感覺呢?
不過這也難怪,後宮有個各色女人,有這麼一個看法心思不同的才女,也算是新鮮,不過皇帝每次與徐昭儀都是這樣交流麼?
腦子裡想了一下皇帝與徐昭儀吟詩作賦的畫面,她捏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不得不說,皇帝是個愛好廣泛的職業。
說曹操曹操到,莊絡胭剛興起這個念頭,就聽到身後傳來了皇帝的聲音。
「兩位愛妃好興致,竟是在此處飲茶賞竹。」
莊絡胭起身時,見到徐昭儀眼中掩飾的喜悅,心裡隱隱明白過來,這徐昭儀只怕知曉皇帝要來,才故意在自己面前發表這麼一番言論,想在皇帝面前吸引些目光。看來這位才女,也不是真的如才女那般出塵視世俗為無物。
「妾見過皇上,」莊絡胭放下茶杯,與徐昭儀一起行禮,與莊絡胭規規矩矩的行禮比起來,徐昭儀的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出塵,那雪色袖擺在空中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晃得莊絡胭眼花了一下。
「兩位愛妃不必多禮,」封謹含笑走到兩人身邊,「既然有好茶,朕也來品嚐一番。」
「回皇上,這是由嫩竹尖炒制而成,妾泡來一盞您嚐嚐,看看合不合胃口,」徐昭儀面上露出一絲淡笑,親手為其泡了一杯茶,嫋嫋青煙漂在茶麵上,說不出的好看。
莊絡胭端著茶杯默默看著這一幕,難怪徐昭儀會被稱為才女了,不說她是否有才,只是通身的氣質,還真有幾分才女的氣質,在這後宮中,也算是難得了。
「唇齒留香,好茶,」封謹喝了一口後,便放下茶盞,轉頭見莊絡胭淡笑著坐在一邊,便道:「兩位愛妃確是比朕會品這茶中閒適了。」
莊絡胭聞言放下茶杯,笑著道:「皇上是在笑話妾,您說徐昭儀會品茶,倒是無人辯駁了,偏說臣妾會品茶,便是個大大笑話了。今兒在林中偶遇徐昭儀,得昭儀姐姐一杯茶,已經是妾這等俗人之幸,皇上再這般誇,妾日後只怕是沒臉了。」
封謹笑了笑,把視線移到徐昭儀身上,「愛妃喜歡這片竹林,不枉朕為你安排了此處,幸好博得愛妃一笑。」
徐昭儀面上露出一絲嬌羞,讓原本就白皙可人的臉顯得更加豔麗。
莊絡胭齊瞧著這番景象,放下茶杯,面上露出兩分勉強的笑意,起身道:「皇上,妾想起宮裡還有些事情沒有安置好,便不與你們一道飲茶了。」
封謹抬首看了莊絡胭一眼,似乎有瞬間的停頓,又似乎沒有,「既然愛妃有事,便退下吧,這會兒日頭正烈,路上小心些。」
「多謝皇上關愛,」莊絡胭不去看兩人幾乎交握在一起的手,匆匆退了下去。
伺候在一邊的高德忠瞧著昭充儀匆匆離去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該同情昭充儀還是嘲笑其忘記自己身份,這後宮女人這麼多,她又憑什麼讓皇上也對她動心。
徐昭儀卻是很滿意昭充儀的識趣,見她匆匆離去,還道:「原想與昭妹妹好好聊一會兒的,哪知她沒有時間。」
「愛妃不必遺憾,日後你們還有機會的,不是?」封謹垂下眼瞼,收回了快要與徐昭儀相握的手,喝了一口竹葉青,「朕原本想給你遷至寶金宮的,既然愛妃喜歡這片竹林,朕便不讓愛妃折騰這一番了。」
徐昭儀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愣,隨即恢復如常的,「皇上體恤,是妾之幸。」
高德忠原本對昭充儀那點子同情之心轉移到了徐昭儀身上,這得與失,誰說得清呢?
皇上準備給徐昭儀遷宮,但因為徐昭儀喜愛樓外的竹林而作罷的訊息,最後還是傳到了後宮諸人耳中。
「嗤,這位就愛作,這回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柔妃露出嘲諷的笑意,「說什麼喜歡竹林,只怕她這會兒恨不得燒了那片林子才是。」
她逗了逗懷裡的雪色長毛貓,面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她就知道,這女人早晚會做作得害死自己,這不就是了?
第36章、時時有意外
莊絡胭這輩子什麼都不怕,就怕遇到品行高潔的文藝青年,其實這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遇到裝文藝青年的。
「主子,您可聽了宮裡的傳聞?」
晚膳時分,莊絡胭正慢慢喝著鮮筍魚湯,見雲夕一臉笑意的走進來,便用手絹擦了擦嘴角,「什麼傳聞?」
「奴婢聽說,今天您離開竹林後,皇上原本要給徐昭容遷宮,可是因為體恤徐昭容喜歡竹林,所以便讓徐昭容繼續住暢天樓。」雲夕說到這,話語中不禁露出幾分好笑的意味,「這會兒不知道徐昭容還會不會仍舊喜歡那片竹林呢。」
莊絡胭抽了抽嘴角,她其實十分懷疑承宣帝是受不了徐昭容的作,才故意拿這種話來刺徐昭容,「這事兒誰傳出來的?」
「整個後宮都傳遍了,不定有多少人看笑話呢,」雲夕洗了手,上前給莊絡胭佈菜,「原想著這位徐昭容是個寡淡之人,後宮中定不會有多少人不滿,哪知後宮這般多人等著她笑話。」
「真正的才女讓人妒恨,作假的才女讓人噁心,這兩種女人在後宮中,活得都不會太簡單,」莊絡胭淡笑,「不管這位徐昭容是屬於哪一種,只要有關於她的笑話,後宮中有的是人樂意看。」
「什麼真正的才女,」聽竹嗤笑,她進宮時間早,又在別的主子身邊伺候過,自然聽過更多關於後宮的各種傳聞,「奴婢聽聞,這位徐昭容父親不過是個知府,自從在雨中風姿被皇上看中後,便總是做出一副憂愁不解的模樣,若容貌比西施差了些,只怕還要學幾分病西施了。」
聽到聽竹這般說,莊絡胭真心嘆息,這徐昭容也不容易,扮才女也是需要一定的臉皮與心理承受能力的。
當天夜裡,封謹並未翻哪宮的牌子,批完摺子後,便看了些其他的書籍。
高德忠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小聲道:「皇上,暢天樓的徐昭儀讓人送了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