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呆滯,整個人昏暗了不少,嘴唇乾燥的要掉皮。身穿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烏黑色的發垂至額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無波而無瀾。
像是被剝奪了身上所有的光芒。
看到她,周徐引的神情才有了一絲的變化。
他勉強勾起唇,抬手蹭了蹭她的眼尾,聲音沙啞:「就知道你會哭鼻子。」
「沒哭。」沈渝用力揉了揉眼睛,沒承認,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著話,「你難不難受,你怎麼不跟我說啊,你怎麼能自己一個人呆在這……」
周徐引盯著她的嘴唇,神態很認真。但在下一刻,他又挫敗似的笑了起來,眉眼黯淡,叫住她。
沈渝頓住,輕聲說:「怎麼了。」
周徐引勾著笑,無所謂般地說:「我現在聽不見,我只能看你的口型才能知道你說了什麼。你說慢一點。」
「……」沈渝的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在這一刻,她才徹底明白,這件事情對周徐引的影響有多大。他有多難熬,有多痛恨這個病,以及它的再次到來。
沈渝盯著他看,眼前漸漸浮起一層迷霧,匯聚成一團,然後掉下來。她的聲音發顫,一字一頓地說:「對不起。」
周徐引唇邊的笑意僵住。
她看著他,反反覆覆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啊。
真的對不起。
這個月,她的事情太多,有時候煩躁地連手機都不想看。沒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有時候他的態度敷衍,她也不甚在意。
只覺得是兩個人都有事情要做,那就各忙各的。
等空閒下來了,再見面。
如果是她對他態度這麼敷衍。
周徐引應該在當天就會找上門來,看看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者還是情緒上有什麼問題。他一定會這樣做的。
而她呢。
他住院快兩週,她才發現了他出了問題。而且還是因為自己的事情完全忙完了,鬆下一口氣的之後,才發現的。
周徐引愣愣地看著她,傻乎乎道:「道什麼歉。」
「……」
「你不想慢慢說就不說,好不好?」周徐引湊過去給她擦眼淚,親了親她的額頭,「別哭了,是我考慮的不夠好。」
沈渝沒吭聲,只是不斷搖著頭。她將臉埋進他的胸口,眼淚濡溼了他的病號服。她真的不想哭,不想影響他,不想讓他除了生病還要花心思在哄她身上。
可是真的,她在他面前,真的什麼都忍受不了。
周徐引低著眼,神色難辨,眼睛用力閉了閉,又睜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渝因為哭泣在發顫,能感受到她那溫熱的眼淚。可他看不到她的臉,耳邊一片轟鳴聲。他聽不到她的聲音,不知道她有沒有說話。
自卑的情緒一湧而來。
周徐引沉默著,全身緊繃著。他抬起了手,想揉揉她的腦袋以示安撫,動作卻又莫名頓住。手慢慢握成拳,放回了身側。
良久。
沈渝剋制住情緒,從他的懷裡鑽了出來。她的眼裡還掛著淚,卻開始思考著接下來該如何做。她吸了吸鼻子,認真地問:「你跟你父母說了這事情嗎?」
周徐引讀著她的口型,神色吊兒郎當的:「我忘了。」
沈渝倒抽了口氣,不太敢相信。她立刻拿起他的手機,解鎖,在通訊錄裡找著周父的號碼:「這不是小事,你以往還有病史,你父母比較有照顧你的經驗。而且,我覺得這種事情不能瞞……」
察覺到她的舉動,周徐引的神色一變,猛地將身子向前傾,將她手中的手機扯了回來。
吊針因為他大幅度的動作從他的手背抽了出來,滲出幾滴紅豔的鮮血。他卻彷彿不知道痛,壓低著聲線,語氣一絲情緒都不帶。
「不要碰我的手機。」
似是因為太過著急,也似是因為煩躁過度,耐心不足。像是劃清界限,像是被絕望困住,又像是遷怒。
周徐引握著手機,放在身側,沒有看她,胸前起伏著。
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沈渝的話被他打斷,完全沒反應過來。隨後抬了頭,呆滯地看著周徐引。半晌後,才指著他的傷口說:「我去叫護士。」
沒等周徐引再說話,沈渝起身,神色無措地走了出去。
她找到前臺,對值班的護士說了下此時的情況。等護士應了聲,她才原路返回,走到那扇門前,腳步停了下來。
想到周徐引剛剛的模樣,卻沒了走進去的勇氣。
不能這樣。
沈渝在門外調整著情緒。很快,她扯起一個笑容,推門而入。
周徐引還坐在病床上,姿勢一動未動。餘光注意到她的身影,他才僵硬地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沈渝對他笑了笑。
兩人相對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護士拿著托盤走了進來,嘟嘟囔囔地說了幾句後,得心應手地替周徐引處理著傷口。完成後,她像是趕時間般地走了出去。
病房裡又陷入了沉默。
周徐引忽然對她招了招手:「過來。」
沈渝走了過去,這次她沒再坐在周徐引的病床上,而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慢慢握住了他的手。眼裡笑意盎然,半點委屈都不帶。
周徐引幾乎都要懷疑,剛剛是否真的衝她發火了。
兩人對剛才的事情隻字不提。
又過了好半晌,周徐引將她扯入懷中,聲音發著顫抖,很低,宛若用氣音:「對不起。」
沈渝的眼眶也紅了。
他用下巴抵著她的腦袋,渾身上下透露著脆弱和自卑的氣息。
像是完全說不出這樣的話來,覺得太過卑微。但想到那樣的可能性,就覺得是未知的恐懼在等待著自己。
周徐引需要沈渝的承諾。
需要她的話支撐起自己的內心,。
「我現在。」周徐引的眼瞼微顫,聲音嘶啞道,「左耳完全失聰,右耳只剩兩成聽力。還有很嚴重的耳鳴聲。」
「……」
「是真的太難熬了。」頓了下,他說,「你會不會嫌棄我。」
沈渝伸手抱著他的腰,在他懷裡悶聲道:「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問了。」
周徐引沒再吭聲,只發出了淺淺的氣息聲。過了好幾分鐘,他扯了扯嘴角,突然問:「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語氣裡滿是失望。
但話剛出口,周徐引就想起自己根本聽不到。高頻的耳鳴聲,將他僅剩的那兩成聽力的作用都剝奪了。
下一刻,沈渝從他懷裡抬起頭,望向他,親了下他的下巴。隨後,她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像是自己剛才真的沒有說話一樣。
「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問了。」
-
沈渝問了醫生此時周徐引的狀況。
聽力測試82分貝,已經是重度聽力損失。兩週前他自己來醫院,耳朵聽不清,自己辦住院手續,做各種化驗,輸液等。
進行各種治療,高壓氧,打針,輸液,針灸……
沈渝不想讓他孤零零的
接下來的這一個月,沈渝在學校和醫院兩邊跑。
b市的交通本來就算比較擁堵,並且b大這邊比較偏僻,去市中心的公交車只有一輛,沈渝經歷了數次等了很久才坐上車的經歷後。之後的每一次,她都選擇打車。
好幾次,她從學校趕到醫院的時候,周徐引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因為生病,周徐引變得更加易怒陰沉,對待其他人根本沒有任何好臉色,只願意跟沈渝說話,見不到她的時候就會鬱郁地坐在原地沉默一天,連飯都不吃。
他像是變得對生活沒有任何希望。
只有見到沈渝的時候偶爾會笑,但多數時候,他都是不快樂的。他覺得日子很難熬,每天睡不著覺,聽不到聲音,被那難耐的耳鳴聲折磨得不知道該怎麼做。
第一次突聾的時候就覺得難捱絕望。
偏偏這種事情卻來了第二次。
沈渝從護士口中得知了他在醫院裡的情況,在醫院呆的時間更加多。
周徐引每次都等到沈渝來了之後才開始吃飯,等久了會不開心,看到她進來就陰沉著臉吃著醫院提供的飯菜,下顎繃的僵直。
吃飯的速度也很慢,像是一口都吃不下。
看著他越發消瘦的模樣,沈渝越發心疼,只想讓他心情稍微好轉些,她不斷說一些話來逗他開心,可週徐引卻完全不顧沈渝在一旁的討好,只是低著頭,不斷強調著——
「你下次得早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