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他不能笑!
林菲菲忽然難過無比。
蘇夫人也呆了呆,看向蘭陵君:「蘭兒,你……」
沒有言語。
半日。
他看看蘇夫人,又看著林菲菲,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捨得離開人間,去那清苦的修仙之路麼?看著那張永遠沒有笑容的臉,林菲菲覺得眼睛莫名其妙模糊起來,喃喃道:「蘭大哥……」
冰雪般的眼睛凝視著她,終於,微微閉上。
半晌。
他忽然抬頭望向天上那輪皓月。
修長的手指間,五色伏月石迎著銀色的月光,忽然發出一道強烈的五彩光芒,箭一般直向天上那輪明月射去。
隱隱,遠處天邊似有雷鳴響起,又彷彿是狂風呼嘯而來,將那一縷縷浮雲、一顆顆寒星吹得四處亂走。
滿天風雲變幻,皓皓滿月彷彿被利箭射中,如鏡子一般破碎了,無數銀白色的光華如瀑布般直洩而下,將整個芙蓉峰籠罩起來,大地亮如白晝。
白衣如水,俊面如雪。
如雪的面上,忽然掠起一抹淺淺的笑。
高貴而蒼涼。剎那間,一座冰雪之峰陡然崩塌,化作了滾滾春水,如浪潮般從天地間席捲而來,漫天的晴光竟為之失色。
誰說他不能體悟喜怒哀樂?誰說他沒有人間感情?
他終於還是笑了。
林菲菲已經愣住,紫虛真人、瘋和尚、無智大師與道清天師卻都同時變了臉色。
「怨氣既散,又有五色伏月石,仙道已近,」紫虛真人彷彿十分震驚,又似十分惋惜,「如此強逆天數,永墮輪迴,你……」
孤獨的身影依然看著那輪圓月,一動不動。
漸漸,五色伏月石的光芒弱了下來,連線在月亮之間的光線也消失了,只緩慢地閃爍著,如燈火,如燭光,如流螢……
終於,黯淡無色。
「即便是強行逆轉天意,終究無緣,」無智大師搖頭嘆道,「痴兒!十世短壽,也僅換得八百年後擦肩而過,何苦!」
林菲菲眾人只聽得半懂不懂。
終於,他轉過身,依然面帶淺笑,緩緩走到蘇夫人面前跪下。
「母親。」
「好,好蘭兒,會笑就好了,」蘇夫人簌簌流下淚,俯下身,一把將他擁入懷裡,「不怨你,當初你叫我母親的時候,就已經是我的兒子,如今你倘若喜歡留在這裡,便留下。」
道清天師搖頭:「他既以一身靈氣篡改天數,只怕魂體將散,要轉世為蘭形了。」
蘇夫人變色:「蘭兒!」
轉世為蘭形?他已經決定了?
林菲菲忍住淚,「你……」
他並不看她。
「一切從頭,潛心修行,也好,」無智大師點點頭,又長嘆道,「可惜!」
終於,林菲菲忍不住抬手擦起眼睛,哽咽。
他真的要忘卻一切,無牽無掛地踏上那孤獨清苦的修真之路麼?這個世界是那麼值得留戀,他從小就熱愛它,一定是不捨得回去的……
如雪的唇緊閉。
紫虛真人皺眉呵斥:「妙真,一切自有定數,修行也未必不好,早列仙班,不知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
半日。
他緩緩站起,看著林菲菲,又恢復了冷漠之態:「我要走了。」
「你……真要去修行?」
他移開目光:「是。」
「失卻怨念,他根本只是一縷蘭魂,縱有靈氣法力,卻似輕煙般虛無,」紫虛真人搖頭,「何況如今他以一身靈氣加上五色伏月石擅改天數,魂體也已將散了。」
林菲菲無語。
終於,他轉過身,緩緩迎著月光走去,白色背影翩翩,步伐無比的優雅高貴,卻也透著無限的寂寞與孤獨。
「蘭兒!」蘇夫人流下淚來。
道清天師嘆道:「蘇夫人何必傷心,或許你二人母子緣分未盡,如今怨念已去,何不先歸地府。」
腳步停下。
他回過身,遠遠地站在那裡,卻不再看任何人。或許是由於月光的染襯,那衣衫、俊面更顯慘白,如夢境一般悠遠,那麼的不真實。
「蘭大哥!」
「蘭兒!」蘇夫人終於淚如雨下,站起身,搖搖晃晃朝他走過去。
一陣風颳起。
雪白的衣裳隨風翻飛、舞動,如夢如幻,將四周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層冷浸而悽迷的色彩。然而,在清冷的色調中,竟又有著曇花一現的奪目。
短暫的絢爛,已深深融入靈魂,烙上每個人的心靈深處,彷彿一支古老的調子,極度華彩的旋律之下,透著片片濃烈的、深刻的憂傷。
冥冥中可是有聲音在召喚?
不如歸去……歸去……
一切過往將付之流水,一切故事也將灰飛煙滅,如同記憶裡的沙礫,被深深埋藏。
這個世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再沒有人會追究這些曾經的故事、曾經的感情。但是,當天外那一縷最淡的、最輕的雲煙飛過,你可看見,裡面滿盛的悲哀與無奈?
白色的人影沒有動。
然而,那飄飄的衣袂卻越飛越遠,越飛越遠……如同飄渺的雲霧,漸漸模糊在視線中,只剩下一道輕柔優美的影子。
終於,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