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舞臉色灰白,黑寶石般的眼睛默默直視床頂,雙手微握。
‘鳳求凰’如何解他大略知道,卻希望不是。而如今鄭少凡在她的房間裡……
他的傷口又隱隱作痛,一咬牙緩緩閉上眼睛。
月光下,那隻柔軟的小手在心中觸動,她竟主動上來拉自己,雖然只是認錯了人。
他生性直爽明朗,只是身為世家公子,不得不應付那些繁文縟節。
然而,遇上她,他的偽裝竟全然撕破。她絲毫沒有普通少女的矜持,膽大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會在她面前毫無顧忌地大笑,他會學她調皮嘆氣……
而她,竟然還敢逗他叫姐姐,吃他豆腐!
那認錯人時尷尬的賠笑,那一拍他肩膀的直爽,那吃了他豆腐卻又假裝嘆氣的得意之態……她還會搖頭晃腦厚著臉皮說「一般一般,天下第三」……這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竟已如此深刻的印在腦中了麼?
燭光下,田盈盈臉色更黯。
她似乎也明白了什麼,默默的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江舞一顫。
「小舞哥哥……」田盈盈拉著他的手,似要哭了。
半晌,他轉過臉去:「盈盈,你……」
田盈盈終於流下淚來,她望望窗外,目中竟露出一絲恨色……
床上的人兒嬌呼一聲,美妙的身軀又蛇一般扭動起來。美麗的眼睛半開半合,一副春睡未足、嬌慵無力的模樣,更顯嫵媚撩人。
「……好熱……」她含糊不清地念著,伴著急促的喘息。
細長迷人的眼睛裡,溫柔平靜的目光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火焰般的熾熱,在燃燒、跳躍。
他深深吸了口氣,似在努力冷靜下來。
「好熱……」床上的人兒卻不知自己動作的危險,依然不住的顫抖扭動,那雙美麗的小手拉扯著身上的衣衫。
曼妙無比的身軀逐漸呈現在眼前,在帖身衣物的掩飾下,若隱若現。
她似乎還覺得熱,摸索著朝床邊的他靠去。終於,她抱住了他,整個人順勢躺到了他懷裡,好象靠近他便不那麼熱一般。
鄭少凡縱然定力好,然而如今面對的是自己所愛之人,又這般動情,終究還是抑制不住,呼吸急促起來。
懷中的人兒卻覺得還不夠,纖纖的小手開始在他胸膛上探索、撫摩……
無言的誘惑。
終於,他不準備再做君子了——
忽然,門外響起一聲冷笑……
鄭少凡立刻清醒過來,推開張潔。
門竟無聲的開了,出現一個英挺的黑色人影,他身旁站著一個窈窕的青衣女子。
「鄭盟主今日也要趁人之危?」淡淡的語氣。
鄭少凡靜靜地看著他們。
半晌,他緩緩站起身,原本平整的白衣經過張潔的拉扯,已微有褶皺,然而,他整個人看起來,卻依然無比的優雅瀟灑、從容自若。
「黑風。」
金黃的面具在燭光中閃爍,黑風緩步走到床前,張潔那撩人至極的姿態便映入眼簾。
堅定深邃的目光立刻移向別處。
鄭少凡立刻手一揮,帳子垂下。
「我會娶她,」他淡淡一笑,自信溫和的單鳳眼中卻無絲毫笑容,「若非貴教,她又何必如此委屈?」
黑風看著床,沉默半晌。
「青衣,去看看。」
「是,」青衣立刻走到床邊,從袖口拔出一根銀針,鑽入帳子裡。
鄭少凡並不阻攔,只定定的看著黑風。
三人竟這樣陷入一片沉寂。
「教主,張姑娘的藥性暫時已制住,只是……」青衣猶豫。
黑風看著她。
她緩緩道:「‘鳳求凰’並無解藥,屬下斗膽據藥性冒昧揣測出一法,請教主與鄭盟主定奪。」
「如何?」
「屬下扎幾針,將她體內陰火暫時制住,然後……」她看了黑風一眼,「還須教主以黑血掌力化解。」
黑風與鄭少凡俱是大驚。
黑血掌不知讓多少江湖中人聞名喪膽,中者必死無疑,死狀又十分痛苦,是以黑血教才能橫行江湖。自路遙作惡多端,黑血教從此便被江湖中人易名魔教。
「這……可妥當?」黑風緩緩道。
鄭少凡亦定定地看著她。
「黑血掌至陽,張姑娘乃是陰脈之火過盛,除此之外,屬下無能為力,」青衣低頭,「此皆是屬下冒昧揣測,還請教主……與鄭公子定奪。」
沉默半日。
鄭少凡緩緩道:「太險。」
黑風冷笑一聲:「莫非堂堂鄭盟主又想用方才的解法?」
寂靜。
青衣看著二人半晌,忽然道:「屬下的辦法雖是揣測,照藥理而言,或有七成把握。」
寒星般的目光一閃。
鄭少凡轉過身不再言語。半日,他終於嘆了口氣……
張潔光潔美妙的背部呈現在燭光下,瑩潤如玉。
青衣略一凝神,一針又一針紮下去。
鄭少凡與黑風皆轉過頭不語。
青衣額頭微微滲出汗,她收針畢,拉下她的衣衫:「請教主出掌,使二成掌力便好。」
二人轉過頭。
黑風看看鄭少凡,緩緩抬掌。
赫然,一縷鮮血似從手臂流向掌心,凝聚成一片。那殷紅的血又開始沸騰,在掌心一點一滴跳動,忽然又轉暗、變黑。
他緩緩向下推出一掌……
約莫半盞茶時分,張潔的臉色竟開始轉為蒼白,連嘴唇也是白色,神情痛苦。
青衣面色卻更白,她抓起張潔的手,立刻倒吸一口冷氣。
黑風與鄭少凡聞聲也發現了不對,頓時寒星般的目光一斂,鄭少凡也是臉色一白。
「小潔!」鄭少凡上前拉起小手把脈,隨即臉色一變,將那冰冷的小手緊緊握住。
青衣微愣。
傳說中的鄭少凡是從容自若百變不驚的,有誰會想到,他竟也有緊張之時。
寒星般的目光更冷。
看著張潔白得泛青的臉,青衣那單薄的身子微微有些顫抖,溫柔的目光黯然。她看著黑風,眉宇間的憂鬱竟變為痛苦之色。
黑風只定定的看著她。
她閉上眼,卻又立刻睜開,咬牙點了下頭。
黑風也緩緩點了點頭,繼續催動掌力。
大約一盞茶時候,眾人心越來越涼的時候——
張潔的體溫竟意外開始回升,臉色也漸漸轉回紅潤。她微微動了動睫毛,似要睜開眼。
三人大喜。
青衣示意黑風收掌,立刻替她覆上被子,她抬手略略拭了拭額前冷汗,露出疲憊的笑容。
「黑風哥哥……是你麼?」床上的人兒依然閉著眼,口中喃喃自語。
鄭少凡方鬆了口氣,聞言愣住。
黑風目光閃動,卻不再看她:「青衣,你留下。」
說完,便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是。」幽幽的聲音……
「教主!」
紫雲夫人倒在地上,嘴角流下一道殷紅的鮮血。
「是誰?」冷冷的聲音。
紫雲夫人看著他,咬牙笑了,那道血跡更顯得觸目驚心:「沒有人。是紫兒擅自行事,請教主責罰。」
一聲冷笑:「真是你?」
「不錯。」她倔強的仰著頭,露出妖豔無比的笑。
「不是昊堂主?」
她愣住。
「不錯,正是老夫!」卻閃進兩個人影,微胖的那個正是昊錦,另一個卻是白雲深。
「此事與紫雲夫人無關,一切是老夫之命,她不得不從,教主要怪罪,老夫一人承擔便是。」洪亮的聲音。
「一人承擔?」黑風冷冷的看著他。
昊錦一咬牙,正要說話——
誰知不等他開口,地上的紫雲夫人竟忽然搶道:「教主不必怪罪總堂主,他便不吩咐,紫兒也會這麼做。」
三人都沒料到她敢如此大膽,一時愣住。
她卻輕輕笑起來,那嫵媚的雙眼盛滿悲哀與絕望:「紫兒放棄一切跟了教主整整三年,可教主從來都未曾好好看我一眼,拿我當什麼?療傷的藥?」
她兀自笑著,然而聽起來卻似在哭。
旁邊白雲深搖了搖頭,昊錦一張老臉竟也有些黯然。
沉默。
「你當初就知道會如此,本座並未強你,」冷冷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你與她們都一樣。」
「是,一樣……銀月她們也一樣,我們都一樣,都是藥,」她喃喃道,忽然,美麗的眼睛又露出怨恨之色,聲音也大起來,「可那丫頭不一樣,你讓她住恨血軒,帶她去不養閣,帶她遊玩,還拉她的手……」
「夠了!」明顯帶著怒氣。
紫雲夫人卻依舊看著那寒星般的眼睛,甜甜地笑了。
「教主要殺我麼?紫兒認命,」隨即,她又露出怨毒之色,「只是,教主倘若不殺我,有朝一日我還是要殺了她,我恨她,恨!」
「教主……」看著傷憤欲絕的她,昊錦不知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