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的樓梯很長,彷彿沒有盡頭一般。
周嘉魚身體很冷,也很疲憊,當只要他想到自己馬上可以將林逐水從那個高臺之上救下,步伐就變得輕盈起來。
「等我上去了,就能把先生救下來。」周嘉魚和祭八說著話,「一會兒我們就能回去了……」
祭八卻沒有說話,安靜的看著周嘉魚,眼神里的情緒複雜的有些看不清。
周嘉魚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總之當他感覺自己的腳已經有些僵硬的時候,終於看到眼前再次出現了亮光。
這光線並不明亮,但足以讓周嘉魚看清楚眼前的景色。他似乎到達了一個最頂層的平臺,平臺並不太大,只夠四五個人站立,邊緣用木頭柵欄圍了起來,到不用害怕從邊緣掉下去。
在平臺的中央,有個升起的圓盤,周嘉魚走進之後,發現圓盤上面刻著青蓮的圖案。這圖案周嘉魚很熟悉,似乎和林逐水紋在他腰上的紋身是同一個種類。周嘉魚記得林逐水說過在佛教裡面,蓮花有輪迴之意,寓意著生死之間的轉換。
圓盤的中心,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周嘉魚研究了一會兒,才確定這凹陷裡面應該就是孟揚天所說的放入極陰之物的地方。
祭八道:「周嘉魚,你身邊有什麼極陰之物?」
周嘉魚笑了起來,伸手指了指自己:「在這裡還有什麼比我陰氣更重的東西?」
祭八一愣,隨機想到周嘉魚想要做什麼,它道:「可是……」
「沒有可是。」周嘉魚說,「如果真的要死,我寧願選擇這樣的死法。」
林逐水看見的關於他的未來太可怕了,周嘉魚無法想象,到底是什麼樣的痛苦才會將他對林逐水的愛意消磨殆盡,甚至說出那樣傷人的話。
「好吧。」祭八也不再勸了。
已經做好了準備,周嘉魚掏出之前準備用來做武器的匕首,毫不猶豫的往自己的手臂上劃了一刀。手起刀落,血液噴湧而出,順著圓盤的紋路流入了中心的圓圈裡。隨著血液的流動,圓盤上面的暗紋也逐漸顯露,那是一簇簇火焰,環繞在蓮花的周圍。這些蓮花在血液的映襯下更是顯得栩栩如生,如同業火之中盛開的花朵,美豔搖曳帶著生氣勃勃的氣息。
「轟隆隆——」石頭移動的巨大響聲,從臺子下面傳了上來,周嘉魚將頭支出了高臺,看到林逐水躺著的那個蓮花平臺在緩緩的上升,顯然他的舉動起了作用。
「果然是這樣。」周嘉魚高興道,「馬上先生就能離開那兒了……」
祭八道:「可是那蓮花臺離最近的一個平臺都那麼遠,你這樣放血進去,要放多少?」
周嘉魚只能說:「有多少放多少。」
祭八慢慢的在他身下的龜殼上蹲下,表情顯露出些許的憂鬱,周嘉魚重生了多久,它就跟了周嘉魚多久,此時看見周嘉魚的生命力逐漸流失,到底是有些不忍心。
「所以祭八,你到底為什麼要復活我呢?」周嘉魚要是現在再看不出祭八有問題,就是真的傻了,那本可以看到未來的筆記本上面,就印著和祭八一模一樣的三足金烏,再加上週嘉魚也是被祭八復活的,怎麼想他腦子裡的小鳥也不可能是普通的吉祥物。
「因為林逐水必須活著。」祭八說,「我需要他的力量。」
周嘉魚說:「你和那筆記本又是什麼關係?」
祭八沉默了片刻,還是給了周嘉魚答案,只是這答案有些模稜兩可:「這是我和天道的博弈。」
周嘉魚還欲再問,祭八卻不想再說了。
血液從周嘉魚的身體裡繼續往外流著,在手臂上劃的傷口逐漸有些凝固,周嘉魚咬了咬牙,狠下心直接又往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刀。這一刀劃的極狠,直接露出了骨頭,周嘉魚嘴裡發出嘶嘶的抽氣聲,眉頭也跟著蹙了起來。
巨大的石臺還在繼續上升,只是速度有些慢,周嘉魚感到伴隨著疼痛和失血,他的身體開始變得乏力,甚至有些站不住,只能跪在地上,將身體貼著蓮花石盤,把手支著放在石盤中央,讓血液順著石盤繼續往下流。
「好冷。」周嘉魚的嘴唇發白,不由自主的喃喃,「好冷啊。」
祭八有些不忍心看了,它低低的說:「周嘉魚,對不起。」
「有什麼對不起的。」周嘉魚說,「我本來就是個死人了……你能把我復活,我就已經是佔了便宜,現在能用自己這條命救下先生,也算是還了債……」他的目光透過木頭柵欄,看向熔岩之中的林逐水,「我只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再也不能和先生在一起……」
祭八突然開始抽泣,眼淚順著它的眼眶一顆顆落下,砸在了它身下的龜殼上:「我也不想這樣的,周嘉魚,我也不想這樣。」
周嘉魚沒有力氣安撫祭八了,他甚至覺得呼吸都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有些困難。石臺還在往上升,但是離徹底脫離孟揚天所說的範圍,卻還是有些距離。
「不行了,我沒那麼多血了。」周嘉魚艱難道,「怎麼辦……」
祭八說不出話來,眼淚浸透了它的羽毛,讓它看起來格外的狼狽。
周嘉魚看著自己的手臂,忽的就想到了什麼:「除了血……別的東西可以嗎?」他用刀子割了一點自己的頭髮,扔進了蓮盤之中,但底下的石臺並沒有什麼變化,一動也不動。
「頭髮不行?」周嘉魚道,「那麼……肉呢?」
祭八猛地瞪大眼睛,眼睜睜的看著周嘉魚咬著牙從自己的手臂上削掉了一塊肉,他的動作是那樣果決,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利刃劃過身體的疼痛似的。
「周嘉魚——」祭八在尖叫。
周嘉魚卻笑了起來:「動了呢。」
的確動了,本來上升十分有些緩慢的蓮臺突然加快了速度,周嘉魚在心中正欲鬆一口氣,卻見到林逐水身下的岩漿竟是翻騰了起來,並且有著往上湧起的趨勢。這狹窄的空間裡溫度一下子變得很高,周嘉魚立馬反應過來,孟揚天說的時限似乎快要到了。
周嘉魚見到此景,下一刻便咬住了牙關,將那匕首重重的朝著自己手臂上再次劃去。
又是一塊血肉落地,周嘉魚的手臂已經見了骨頭,他疼的渾身顫抖,滿頭冷汗,握著匕首的手卻不曾有一絲的顫抖。
「操了,真他媽的疼。」周嘉魚虛弱的罵著髒話,「上來之前,真應該把孟揚天那個狗日給砍了。」林逐水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就躺上那個高臺,十有八九就是孟揚天這王八蛋乾的。
祭八在周嘉魚的腦海中抖動著身體,黑色小眼睛裡的眼淚就沒有停過,也不知道它一隻鳥怎麼會有那麼發達的淚腺。
臺子已經上升了三分之二,離平臺的距離越來越近,周嘉魚疼的實在是厲害,便死死的咬住下唇,不知不覺之間,卻是已經將下唇咬的血肉模糊。
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周嘉魚只能和祭八聊起了天,只是聊天的內容卻讓祭八的眼淚流的更兇了,周嘉魚說:「我今天怕是要死在這兒了,走之前得給先生留點什麼吧?」
雖然他說話的語氣像開玩笑似的,可祭八和周嘉魚心裡都清楚,這可能已經不是玩笑話。
祭八把頭埋在羽毛之中,抖著小小的身體繼續哭泣,無法回答周嘉魚的話。
周嘉魚想了想,忽的用右手的手指沾了一點鮮血,在仔仔細細的在地上畫了個桃心,然後在桃心的左邊畫了一條簡筆畫的魚,在右邊寫了個水字。其實他也想把愛這個字認認真真的寫出來,只是可惜這個字的筆畫實在是繁複,周嘉魚的手一直髮抖,短時間內根本沒法寫清楚。
愛這個字,本來就很複雜,周嘉魚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只能寫明白一次。
不過雖然是簡陋的畫和文字,想必他的心情也定然可以傳達給林逐水。這麼想著,周嘉魚便感到了心滿意足。
石臺還在上升,周嘉魚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他整個人都趴在了石臺上面,身體像是一臺生了鏽的機器,動起來越發的困難。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周嘉魚便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都說人死的時候腦海裡會有跑馬燈,當週嘉魚卻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他太累了,為了讓儘快臺子升起來,他已經快將自己的手臂削成白骨。
但為了確認林逐水的安全,周嘉魚硬撐著沒有睡過去,他艱難的抬著眼眸,看著林逐水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此時他們隔的很遠,周嘉魚甚至沒辦法看清楚林逐水的面容,這大約是周嘉魚離開時唯一的遺憾。
然而就在周嘉魚的意識快要消散的時候,他的身體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感覺過的灼熱溫度,那溫度從底下緩緩升騰而起。周嘉魚起初以為是岩漿的溫度,但是朝著底下看了一眼後,卻發現那溫度竟是從林逐水的身上傳出來的。
林逐水燃了起來。他身上的火焰,此時卻變成了流水一般的東西,從他的身上源源不斷的冒出,然後順著平臺向下流淌。
周嘉魚被這一幕下了一大跳,他踉蹌著朝著平臺外面又爬了一段距離,用最後的力氣看向林逐水:「先生——」雖然用盡了全力,可這一聲先生卻依舊細若蚊聲,根本無法將林逐水喚醒。
「先生……」隔著被火焰扭曲的空氣,周嘉魚用手指輕輕的撫摸著林逐水的輪廓,他的眼神里充滿了不捨和依戀,深處還有強行壓抑住的痛苦。
當生離死別真的快要來臨,周嘉魚才發現自己並不能像他想象中的那麼灑脫。
他捨不得,捨不得離開林逐水,捨不得離開所有人。
林逐水那麼挑食,自己若是走了,他會不會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不愛吃。小紙還沒有長大,自己若是走了,它會不會哭的肝腸寸斷。他還沒有看見林珏和小金在一起,沒有看見沈一窮談戀愛,沒有看見太多未來的景色。
周嘉魚的頭慢慢垂下,那兩聲先生,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孟揚天尖銳的笑聲響了起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昏迷中醒來,一樣便看到了眼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