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魚趕緊上前接住它,牢牢的把它摟在懷中,說著沒事了。
「徐家不在了。」徐驚火說,「我早就料到了這一天。」他的目光投在了看不見底的深淵之下,「但是命運就是如此,你知道它會發生什麼,卻無能為力。」他說著,露出一個笑容,「人定勝天,真是笑話。」
林逐水蹙眉:「徐驚火,你遇到了什麼?」
徐驚火道:「林先生,你算到了徐氏有此一劫麼?」
林逐水搖搖頭。
徐驚火道:「連你也算不出的劫,卻發生了。」他道,「但是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我告訴徐老,他也知道,可是他卻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他咆哮起來,「祖樹再怎麼重要,也不過是棵樹而已,人沒了,就全沒了——就算徐氏不能控紙又如何呢?沒了紙,就活不下去了麼?」他的雙肩劇烈的抖動,可以看出他此時的情緒極為激烈。
「火種到底從而何來?」林逐水說。
徐驚火道:「天降之火,天滅祖樹。」他啞聲道,「徐氏可以選擇離開,但他們沒有,他們要護住這棵樹,最後卻死在了這裡。」他說到這兒,彷彿想明白了什麼,「對啊,這是命理,是天道,也難怪無人能算出——」
可這本該無人知曉的命運,卻被徐驚火知道了。
周嘉魚聽著徐驚火和林逐水的對話,感覺其中隱藏了太多的資訊,一時間腦子都有些混亂。
林逐水輕嘆一聲,他說:「徐驚火,對於有些氏族而言,失去根,便失去了一切。徐氏控紙百年,紙便是根。」他指了指在周嘉魚懷中一語不發的小紙,「若是看見這些紙人在你面前化為灰燼,你會如何?」
徐驚火表情凝固了許久後,才微微動了動嘴唇:「是我錯了?」他看了看小紙,又看了看面前的深淵,整個人的氣息開始變得極為虛弱,彷彿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打擊,這打擊甚至讓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慾望。
「火從天而來,入祖樹,焚徐氏。」徐驚火說,「人禍可免,天災難避,尋制僵之法,鮫人之軀,陰靈之契,皆不可避……」
林逐水蹙眉:「就算是為了解徐氏的禍,你手上也沾染了太多的人命。」
「我知道。」徐驚火說,「我知道,我做了該做的,不該做的,但是都沒用,沒用。」他說完這句話,從兜裡掏出了一個透明的袋子,周嘉魚看見那袋中全是黑色的灰燼,看起來像是紙張被火燒盡之後形成的。
「我的紙人也沒了。」徐驚火說,「他們跟了我二十六年。」他慢慢的彎了腰,把袋子死死的按在胸口,「我是徐氏最後一個成人,林先生,我有一事相托。」
林逐水道:「你說。」
徐驚火說:「請您看在徐老的面上,照拂一下徐氏剩下的幾個族人,他們還小,能融入俗世……」
林逐水道:「你要去哪兒?」
徐驚火沒應聲。
林逐水似乎還欲說什麼,隧道深處卻是傳來了人跑動的腳步聲,周嘉魚朝著洞口望去,看見幾個穿著道士衣服的人出現在了洞口,這幾人看見他們在裡面,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林先生。」領頭的那人白鬚白髮,手持拂塵,上前喚道。
「張道長。」林逐水語氣有些冷淡。
「您的動作可真快呀。」被林逐水喚作張道長的人,緩步走了進來,也看到了周嘉魚,「您可發現了什麼?」
周嘉魚扭頭看向徐驚火原本所在的地方,卻發現本該出現在那裡的他不見了。
「沒有。」林逐水說,「走了,嘉魚。」
周嘉魚嗯了聲,跟在林逐水身後。
那張道人的目光卻是轉到了周嘉魚的身上,他看到了周嘉魚懷中抱著的紙人,眼神一下子熾熱了起來:「林先生莫不是尋得了控紙之法?」
林逐水隨手指了指身後那斷崖。
張道人道:「林先生這是何意?」
林逐水說:「跳下去就能找到了。」
張道人:「……」他聞言表情一陣扭曲,顯然是聽明白了林逐水在故意嘲諷他。
「林先生……」張道人還欲在說什麼,林逐水卻已經領著周嘉魚走了出去,他雖然心中不滿,但到底是不敢和林逐水硬來,只能悻悻的吩咐弟子們在四周檢查,看能不能發現什麼關於徐家控紙的線索。
周嘉魚跟著林逐水出了祖樹所在的洞穴,他道:「先生,留著那些人在裡面沒事麼?」
「嗯。」林逐水道,「祖樹已經不見了,由他們去吧。」
周嘉魚道:「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
林逐水道:「每當有古族世家倒下,都有些人如同盤旋上空的禿鷲,想要分食一份。這些人雖然討厭,但都是無法避免的。」
周嘉魚聽明白了,對裡面那些人的印象一下子變得極差。
林逐水帶著周嘉魚出洞穴之後,直奔和洞穴中地下暗河相連的河流。在快要凍結的河流之中。周嘉魚竟是看到了徐氏族人們的屍體。
當然,這些屍體的數量並不多,但周嘉魚在裡面看到了徐老,那個將小紙贈給他的族長。
小紙在看到徐老屍體的那一刻,便趴在河邊嚎啕大哭起來,它哭的極為傷心,眼淚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離開徐氏時,小紙雖然自幼跟著周嘉魚,但這一方土地,到底是它的源。
周嘉魚摸著它,沒說話,他知道這時候語言都是蒼白的。
林逐水手裡拿出了一張符紙,點燃之後直接扔進了河流之中。符紙入水其上的火焰居然沒有熄滅,而是直接將河中的屍體點燃,隨即將之燒成了灰燼。周嘉魚看著那些灰燼並沒有被水流沖走,而是慢慢的沉到了河床之下。
林逐水的嘴唇抿起一條直線,神情之中充滿肅穆,最後對著河裡的灰燼所在之地,慢慢的點了點頭。
「走吧。」林逐水說道。
周嘉魚嗯了聲。
回去的路上,周嘉魚問林逐水,說那祖樹那麼大,就算遇到了火災,不應該也會剩下點什麼殘骸之類的麼。
林逐水只是說可行性很小,因為只要剩下了枝幹,那肯定有相對於的紙人還活著,如果說紙人都沒了,那祖樹還存在殘骸的情況也應該不存在。
周嘉魚聞言摸了摸小紙,心情有些複雜,他之前一直覺得徐老送給他的祖樹枝幹太過貴重,現在想來,他反倒是覺得徐老極有可能已經料到了今日徐氏滅頂之災。
只是他卻不明白,徐驚火口中的天災,具體到底是何種含義。
他們離開了祖樹,回到了徐氏所在的地方和林珏他們會合。周嘉魚沒想到等他們回去的時候,這山頂上竟是多了不少人,看這些人的穿著應該大部分都是一些風水世家,神色匆匆的模樣顯然是才趕過來。
林珏正在和什麼人說話,周嘉魚看過去,發現徐入妄他們家居然也來了,林珏正在和徐入妄的師父徐鑑交談。
「回來了。」林珏見到他們,轉身詢問,「順利麼?」
林逐水搖搖頭。
林珏嘆一口氣,知道祖樹肯定也是出事了,她道:「怎麼會這樣……」祖樹沒了,徐家便是徹底的完了。這個氏族將會從風水大家的名冊上劃掉,控紙之法雖然民間還有流傳,但最大一脈消失之事恐怕已成定局。再過些年頭,那些神奇的紙人,恐怕只會成為後人們將信將疑的傳說。
「走吧,去鎮上看看那幾個孩子。」林逐水道。
「好。」林珏點頭。
他們正準備走,卻被徐鑑叫住了:「林先生。」
林逐水道:「嗯。」
徐鑑道:「林先生,我有一事想問。」
林逐水說:「你問。」
徐鑑道:「徐氏此難,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林逐水說:「天災。」
他的答案讓徐鑑露出驚訝的表情,顯然他並沒有想到徐氏竟是因為天災滅了族,「林先生可否透露一下,到底是什麼樣的天災?」
林逐水微微抬眸:「只能猜測一二,或許是天火。」不過現在到底是什麼,也不重要了,他們總不能找老天爺尋仇。
「原來如何。」徐鑑嘆息,「實在是可惜了……」
林逐水對著徐鑑點了點頭,便打算離開。只是山上的人似乎都想詢問林逐水些什麼,起初幾個輩分比較高的人找到林逐水,林逐水還勉強敷衍一下,後面的人再圍過來的時候,林逐水直接冷著臉一語不發,帶著幾個徒弟繼續往前走。
林珏也被煩的不行,下山的路上一直在小聲的咒罵,說吃死人飯也不怕遭報應。
林逐水倒是沒接話,只是吩咐林珏聯絡一下外面的醫院,他要把剩下的幾個未成年的徐氏族人轉移出去治療。
林珏道了聲好,只是有些擔心山上那些人會不同意,畢竟這些人身上或許儲存著徐氏最後的秘密。
「我需要他們同意?」林逐水冷笑著,「我倒要看看,誰敢來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