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見周嘉魚不回應,有些氣急敗壞:「周嘉魚?你怎麼不說話了?你膽小成這樣,真的以為會有人喜歡你?」
他這麼說,周嘉魚反而感覺好了一點,因為他知道,以林逐水的性子,是決不會說這種話的。他就算知道了自己齷蹉的心思,大約也不會罵他,而是就這樣斷了和他的聯絡。周嘉魚的心裡莫名的來了火氣,罵道:「你快閉嘴吧你,聲音模仿的這麼難聽,哪裡像了?我要是你趕緊報個專業配音班進修一下,吃飯的專業技術都這麼差,我真他媽擔心你餓死在這兒。」
外面:「……」
周嘉魚還想再罵幾句,卻感到自己脖子上冰冰涼涼的,他伸手一摸,發現自己頸項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了幾團頭髮,他條件反射的抬頭看去,被窗戶外面的景象嚇了一個哆嗦。
只見窗戶的上方,緊緊的貼著一張慘白的臉,那臉被柵欄攔在外面,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居高臨下的死死盯著周嘉魚。而它腦後的頭髮,卻不知何時順著柵欄往裡面延伸,已經纏繞上了周嘉魚的頸項。
周嘉魚趕緊連滾帶爬的往裡面走了幾步,用手把纏繞在自己頸項上的頭髮給薅了下來。這要是他再反應慢一點,他懷疑自己會被直接勒住脖子。
那東西體型似乎很大,長著張人臉,它半蹲在窗戶外面,歪著臉不斷的想要從柵欄裡擠進來。
周嘉魚看的心驚膽戰,生怕那幾根看起來不太結實的木柵欄被擠斷了。
但這廟宇的地盤似乎有些特殊,幾根薄薄的柵欄那東西擠了好久都一動不動,它似乎有些急了,嘴裡開始發出些有些尖銳的叫聲,乍一聽起來有些像鴨子……
周嘉魚之前就從民間傳說裡聽過,說鬼叫和鴨子類似,沒想到竟是真有機會聽見。
見那東西進不來,周嘉魚鬆了口氣,他走到佛像前面的蒲團坐下,整個人都有點發軟。
這東西見沒辦法碰到周嘉魚,便悻悻的轉身離開,周嘉魚看著它的背影,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一種落寞的味道。
周嘉魚:「……」你落寞個屁啊。
而這東西,卻只是這條街夜幕的序曲而已,窗外颳起了大風,這風裡夾雜著濃郁的腥氣,讓人聞了非常不舒服。
夜晚的街道並不安靜,反而出現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響聲,周嘉魚甚至隱約聽到了利器砍在肉上面的噗嗤聲,至於嬰兒女人的這類啼哭,他幾乎都要聽麻木了。就算是坐在廟裡什麼都看不見的周嘉魚,也真切的感受到了一股子血雨腥風的味道。
按理說這要是一般人,早就嚇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但周嘉魚心在的心思不在這兒,他和祭八說:「祭八啊,你剛才都聽見了嗎?」
祭八本來蹲在烏龜殼上的,聽見周嘉魚這句話立馬站了起來,警惕的說:「怎麼,你要滅口嗎?」
周嘉魚:「……我怎麼滅口,把腦子挖出來啊?」
祭八說:「也對哦。」它用一隻小腳抓了抓尖嘴,道,「好吧,你想說什麼。」
周嘉魚說:「那個啊……你覺得,先生要是發現了我的心思……」
祭八很冷酷無情的說:「你聽見外面的聲音了嗎?」
周嘉魚:「……聽見了。」
祭八說:「我猜那就是你的下場。」
周嘉魚:「……」他摸了摸胸口,再次失望的發現自己身上沒帶煙,真想抽一根啊。
祭八其實還蠻理解周嘉魚的心情的,因為畢竟哪個少男不懷春呢,可是問題是,它總覺得這懷春的場合有點不對,這人都死了,還擔心自己的暗戀被發現會如何,是不是把重點搞錯了啊。
夜已經深了,街道卻好像剛剛甦醒,各種鬼哭狼嚎充斥著周嘉魚的耳朵,他甚至還注意到門口有血水溢進來。但神經崩久了,就好像皮筋一樣失去了彈性,周嘉魚一開始還緊張得要命,下半夜的時候整個人都面無表情,快天亮時還靠著佛像腳下的石臺眯了一會兒。
等到夜色散去,周遭再次安靜了下來。周嘉魚被祭八叫醒,他打了個哈欠,從蒲團上爬起來,衝著庇護了他一夜的佛像再次道了謝。
「外面沒東西了吧?」周嘉魚站在門邊有點猶豫。
「不知道。」祭八說,「你開的時候小心一點。」
周嘉魚點點頭,按照祭八的建議,很小心的開啟了門。祭八的話果然是對的,門一開,就有東西順著廟宇的門跌落進來,周嘉魚一看,發現是一團看不清楚形狀的爛肉。
周嘉魚:「……」他當做沒看見,默默的回廟裡拿了掃把,把這玩意兒給掃了出去。
重新恢復了平靜的街道還是能看見昨晚群魔亂舞的痕跡,但隨著天越來越亮,那些殘留的痕跡都逐漸消失了。
周嘉魚坐在廟門口沒敢到處跑,心裡正想著該怎麼辦,鼻尖卻嗅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種淡淡的檀香,氣息清冽乾淨,和周圍的詭異的氣氛全然格格不入。周嘉魚聞到這味道後立馬站了起來,道:「我聞到了!!」
祭八見他情緒如此激動,疑道:「你聞到什麼了?」
「先生的味道!」周嘉魚道。
祭八道:「先生的味道??」
周嘉魚這才覺得自己說得話好像有歧義,趕緊解釋:「先生身上不是一直有檀香的香氣嗎?我之前就聞到過。」
祭八頗有深意的哦了一聲。
就在兩人說話之際,這氣息變得越來越濃,周嘉魚站起來,朝著香氣的來源方向尋覓過去。他往街道盡頭走了一段距離,四處張望片刻後,卻聽到自己的頭頂上傳來一陣水聲。好似潺潺溪流,周嘉魚仰頭,愕然看見不知什麼時候,他的頭頂上,真的出現了一條小溪。
那小溪由天幕之上向地面流淌,周嘉魚這個角度,甚至能看到裡面活潑的游魚和漂浮在水面之上的翠綠浮萍。
周嘉魚看的眼睛都直了:「這是什麼……」那檀香的氣息,就是從溪水裡散發出來的,他停住腳步,不再往前。
「別走了,就在這兒等著。」祭八道,「應該是林逐水來接你了。」
周嘉魚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溪水果真是如祭八所說衝著周嘉魚來的,很快便流淌到了周嘉魚的面前,周嘉魚正在想該怎麼從溪水裡離開,就看到溪水之中本來不過拇指大小的魚兒游到了他的面前瞬間變成牛犢大小,還衝著他擺著尾巴,甩了他一臉的水。
「這是叫我上去麼?」周嘉魚有點懵。
「應該是吧……」祭八思量道,「你試試坐上它的背?」
周嘉魚只好嘗試性的爬到那魚背上去。魚背有些溼滑,他得整個人貼在上面才不至於落下來。在確定他坐好之後,大魚縱身一躍,順著溪流開始往上衝。
「別回頭。」林逐水是聲音不知從何處飄來,但周嘉魚卻清楚的聽見了。
魚兒起初遊的很快,但當到了一個高度後,速度明顯的慢了下來,周嘉魚起初還以為它是遊累了,但是很快就感覺到好像不太對勁——他的腳被一隻手抓住了。
周嘉魚的身後明顯有東西在阻攔著他的離開,可礙於林逐水的叮囑,他壓根不敢回頭。身下的河水開始變得渾濁,像是砂礫被翻騰起來。周嘉魚摸摸身下的魚,手裡握著翡翠墜子,嘴裡開始念之前背誦的金剛經,他的和魚兒的身上,都泛起淡淡的金。那魚彷彿受了鼓舞,重重的甩尾,隨即周嘉魚聽到了重物落入水中的聲音。
擺脫掉了某些東西,魚兒瞬間加快了速度,遊的更快了。
藉著水面的倒影,周嘉魚模模糊糊的看到了自己身後的東西,那東西連怪物都算不上,就是憑空出現的一隻隻手而已,這些手不斷的往前伸想要將他們拉回去,又不斷的被帶著微光的魚尾擊落在水裡,如此迴圈往復。
隨著魚離太陽越來越近,周嘉魚的身體感到了一種疲倦的味道,開始他還能支撐一下,後來眼簾越來越重,實在無法眼皮只能慢慢合攏。但在最後昏睡過去之前,周嘉魚卻是注意到,他頭頂上,一直散發著光芒的圓形物體竟然不是太陽,而是一個小小的出口。這個世界就好似一口井,掉下來了,便出不去了。而平日裡只能透過那圓圓小小的井口,看著外面的光。
周嘉魚再也堅持不住,閉上眼睛睡了過去,身下的游魚終身一躍,躍出了那窄小的通道。
「周嘉魚。」有人在用非常奇怪的語調叫他的名字。
「周嘉魚——」聲音還不止一個。
周嘉魚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他能聽到外界的聲音,卻無法動彈,努力了好久,才勉強的動了動手指。
「動了動了!」聲音的主人見到了周嘉魚的動作,驚喜道,「終於回來了,太好了!」
「唔……」又經過了不知道多久,周嘉魚終於能睜開眼,只是他睜眼之後,瞳孔好一會兒才聚焦,勉強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沈一窮坐在他的床邊衝他樂:「周嘉魚,你終於醒啦,我還以為我們得下輩子才能見面了。」
周嘉魚:「……」
沈一窮見周嘉魚神情呆滯,驚了:「你怎麼這個表情,別不是傻了吧??」他伸手在周嘉魚面前用力的晃了晃,伸出幾個手指,「這是幾?」
周嘉魚有氣無力:「七。」
沈一窮說:「這明明是八……七是豎著的。」
周嘉魚有點崩潰,很想伸手打沈一窮兩下讓他別他孃的折騰自己了。
好在沈一窮也就開個玩笑:「別這個表情嘛,我怕你又暈過去,等會兒啊,我去和先生說你回來了。」他一溜煙的往外跑,很快帶了林逐水過來。
林逐水身上那股子檀香氣息濃郁的嚇人,他人還沒到,周嘉魚便先聞到了。這氣味卻是讓他覺得分外安心,感覺自己總算是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林逐水過來之後,也沒有和周嘉魚說話,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在底下在身體上抹了什麼?」
周嘉魚懨懨道:「香灰……」
「聰明。」林逐水點點頭,卻是間接的讚揚了祭八,「我本來還擔心你熬不過那一晚。」
周嘉魚看著林逐水淡淡的面容,又想起了那蠱惑他的聲音,心中暗道他這不是差點沒熬過去麼……
「一窮,讓你煮的藥煮好了麼?」林逐水發問。
沈一窮點點頭,說煮好了,隨後端出來了一碗黑色的藥水,遞到了周嘉魚的面前。周嘉魚發誓,他這輩子都沒聞過氣味這麼噁心的藥。
「這裡面放的什麼藥材啊?」周嘉魚很虛弱的問了句。
「喝吧,別問了。」沈一窮用父親般憐愛的眼神看著他,「我怕你知道了,就更喝不下了。」
周嘉魚:「……」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他也不是什麼柔弱的小姑娘,一咬牙,一狠心,捏著鼻子就把藥咕咚咕咚的喝進了肚子,喝完之後周嘉魚一陣噁心,差點沒吐出來。
沈一窮見狀趕緊給他塞了一顆糖,說你千萬別吐啊,這藥找的可不容易呢。
周嘉魚強顏歡笑,含著糖感覺自己彷彿一個絕症患者。
「我到底怎麼了?」不過這藥的效果還是很好的,喝下去之後,周嘉魚那種無法控制身體的感覺明顯被緩解了,他回憶起自己逛廟會時的清醒,心有餘悸,「那個老太太到底是什麼人?」
林逐水沒說話,對著沈一窮做了個手勢。
沈一窮心領神會出了門,片刻後取進來一個籠子,那籠子裡裝著一隻賊大的黃鼠狼。和家裡的那隻白白嫩嫩的相比,這黃鼠狼的皮毛雖然也是白色,但體型卻是大了很多,而且鬍鬚也挺長,看得出年紀不小了。
它見到周嘉魚醒來,咔咔直叫,隨後爪子合十,給周嘉魚鞠了幾個躬。
周嘉魚:「……黃鼠狼??」
「對。」林逐水道,「她本來只是想拍掉你一魂一魄嚇唬你,但是沒想到你直接魂魄離體了。」
周嘉魚:「……」
那大黃鼠狼聞言瞬間縮成一團,黑豆大小的眼睛裡透出委屈的味道。
本來這樣子看起來是挺可愛的,但是奈何周嘉魚腦子裡全是之前他見到的那個老太太的模樣,實在是萌不起來,他說:「辛苦先生幫我招魂兒了……」
林逐水卻是道了聲:「客氣,周嘉魚。」
他這一聲周嘉魚微微的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強調什麼。
周嘉魚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林逐水叫他名字的語調,竟像是以前重生以前他朋友叫他名字時的調子……所以,林逐水這麼叫他,是在暗示他掉馬掉的底褲都不剩了嗎?周嘉魚的心情頓時有些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