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魚起初以為那黑影看不清楚模樣,只是因為藏匿在黑暗裡。但當黑影慢慢的從暗處蠕動出來時,他才發現黑影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團團彷彿有了生命的頭髮。這些頭髮像是蟲子一般,形成了一個人形的形狀,甚至還能勉強看出五官。
林逐水冷淡的聲音響起,不過是在對周嘉魚他們說話:「跟在我身邊。」
周嘉魚和沈一窮點點頭,都上前一步。
出現在對面的黑影突然消失了。隨即,他們周圍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動。
周嘉魚低頭一看,才發現無數黑色的髮絲從黑暗裡朝著他們湧了過來,將他們迅速的包圍了起來。然而這些頭髮,最後都停在了離林逐水腳邊還有一米左右的位置,似乎因為某種原因,不敢再往前。
林逐水冷笑一聲,沒有去管這些頭髮,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周嘉魚和沈一窮緊緊的跟在他身後,兩人看著這場景都有點虛,周嘉魚後背起了層冷汗,他舔舔嘴唇,腦子裡全是疑問,但礙於場合卻並不敢說話。
林逐水直奔目標而去。頭髮見林逐水走向的方向,似乎有些急了,動的更加厲害,甚至開始嘗試性的伸出一縷縷,想要突破林逐身邊那道看不見的界限。
但每當他們侵入界限之內,都會迅速的被燒焦,散發出一股子讓人噁心的氣息。
周嘉魚感到光線暗了下來,他抬起頭,發現他們的上方也被那些密密扎扎的頭髮掩蓋了起來。頭髮此時呈現出一個半圓形的模樣,將他們全部包裹,而林逐水,則在這個半圓的圓心。他的腳步不急不緩,絲毫不因為周遭的異象而表露出一絲的退卻。
林逐水的目標,似乎是小花園的中心。
他繞過了柵欄,踏上了溼潤的泥土。
周嘉魚和沈一窮也踏了上去,但是他們一上去,就感覺到,自己腳下的泥土似乎不太對勁。周嘉魚仔細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面,這一眼看的他差點沒吐出來,他們腳下踩的哪裡是什麼泥土,分明也是一團團黑色的頭髮。這些頭髮依舊在蠕動,有一部分還嘗試性的想要纏上他們的腳。
但和之前一樣,只要是試圖和他們接觸的頭髮,都瞬間變被燒成了焦灰,露出底下黃色的泥土。
周嘉魚覺得這頭髮看著實在是太噁心,覺得自己回去之後估計三四天都不用吃飯了。他正這麼想著,卻感到自己腳被什麼抓了一下。
「臥槽!」周嘉魚罵了句臥槽,卻是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泥土裡面竟是伸出了一根根樹根一樣的東西,開始試圖拉扯他和沈一窮的腳。
柿子還是要挑軟的捏,那些樹根對林逐水的興趣似乎都不大,而是將攻擊目標轉移到了周嘉魚和沈一窮的身上。
好在之前慧明給他們兩人的佛珠有了大用處,每當那些樹根只要企圖纏繞他們的腳,便會被一道淡淡的金光直接彈開。
周嘉魚見狀鬆了口氣,他現在簡直跟不得直接貼到林逐水身上——如果能讓先生揹著他,那就再好不過了,周嘉魚暗戳戳的幻想。
林逐水並不知道周嘉魚發散的思維,他非常乾脆的無視了這些無關痛癢的騷擾,停在了花園中心的那顆巨大的槐樹之下。
之前周嘉魚沒怎麼注意,現在靠的近了,他才發現這槐樹真的特別大。看樣子至少有幾百年的歲數,樹幹粗的最起碼得要十幾個成年人手拉手圍在一起此能將它包裹住。
林逐水伸出手,在那槐木上拍了一下。
他的手掌剛拍下去,周嘉魚就清楚的看到槐樹皮迅速的黑了一塊,隨即發出滋滋的響聲,黑色的液體順著樹皮直接往下淌著,散發出惡臭的氣息。
難道這槐樹有什麼特別之處?周嘉魚剛這麼想,就聽到頭頂上傳來了一陣嬰孩的啼哭。
那哭聲連綿起伏,顯然並不只有一個孩子。
周嘉魚開始還以為這哭聲也不過是那東西搞出來的異象,卻見林逐水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你們不要這些孩子的命了麼?」一個嘶啞的聲音在他們上方響起。
這聲音聽起來非常的奇怪,按理說,一般情況下根據聲音可以大致的判斷出人的年齡和性別,但周嘉魚卻無法從這個聲音裡聽出那人的資訊,因為這聲音幾乎都介於兩者之間,讓人聽起來非常不舒服。
嬰兒的哭聲越發的響亮,哭聲的來源似乎也是他們的頭頂,周嘉魚朝樹梢上看了看,發現攔住他們的黑色頭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此時在他們上面搖晃著,居然幾個被頭髮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的嬰兒。
這些嬰兒應該還是人類,身體完全的被頭髮包裹住,只留下了一個頭在外面。
林逐水冷冷道:「你想怎麼樣?」
那聲音嘶嘶的笑了起來,它說:「不要再管這件事,否則,我就將他們全部殺了。」
林逐水聞言卻是笑了起來,他淡淡道:「難道我今天不來,你就不會殺了這幾個孩子?」
沒有回應。
「讓我猜猜,你進行到哪一步了。」林逐水說,「有了足夠的祭品,你應該已經喚醒了她的神志……豔紅岫,真是個好名字。」
依舊無人應答。
這寂靜卻讓林逐水笑了起來,他道:「讓我再來猜猜。」他指了指自己腳下的這一片黃土,道,「你要復活的人,就在我們腳下吧?」
樹梢上的樹葉開始微微的抖動,風聲,和著嬰兒的哭聲,在死寂的夜空中迴盪。
「你不要他們的命了?這可是幾個孩子!」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有些氣急敗壞了。
「我要。」林逐水冷淡道,「所以,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那聲音問。
「我放你走,你把孩子留下。」林逐水抬步,緩緩的繞著樹幹走,他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撫摸著粗壯的樹幹,在上面留下漆黑的烙印。
「你要怎麼保證放我走?」那聲音顯然不太信任林逐水,道,「萬一你反悔了怎麼辦?」
林逐水卻是道:「你除了相信我,還能怎麼辦呢?」
一陣沉默。
「好。」那聲音最後竟是真的同意了林逐水的提議,它說,「我相信你,你撤掉那些陽氣,我把嬰兒送回來。」
「撤不掉。」林逐水直言道,「你把嬰兒送到我徒弟懷裡。」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對著沈一窮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沈一窮見到這手勢後,伸手掐了一下週嘉魚的手臂。
周嘉魚被掐的有點懵,但明顯知道肯定是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他微微張了張嘴,還是將想問的話嚥進了嚥進了喉嚨——他還是見機行事吧。
哭泣著的嬰兒,被黑色的頭髮包裹著,開始緩緩的靠近他們,而為了讓頭髮不被灼傷,林逐水也離他們遠了些。
因為周圍都太黑了,只能勉強看見嬰兒的一個輪廓,然而當嬰兒和頭髮靠近周嘉魚到某個距離時,他卻忽的覺得有點不對勁。
周嘉魚道:「一窮……」
沈一窮沒說話,伸手又在周嘉魚的手臂上掐了一下,然後往他的手心裡賽了點東西。那東西的觸感似乎是符紙,周嘉魚心下稍安。
頭髮突然開始加速,將那嬰兒直接朝著他們拋了過來,周嘉魚本來打算用手接住,卻在頭髮將嬰兒丟擲的一瞬間呆了片刻——頭髮丟擲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嬰兒,而是隻有一個人頭!那人頭的眼睛只剩下眼白,嘴巴張開露出一排排細密的牙齒,尖銳的叫著,朝著他們砸了過來。
沈一窮大罵一聲,閃身躲開,然後將手裡的符紙直接貼了上去。
符紙和人頭接觸後,猛地竄出一團火苗,紅色的火焰,直接將整個人頭全部包裹了起來。
「啊啊啊啊!!!」黑暗之中,那個嘶啞的聲音響起了的淒厲的慘叫,著叫聲仿若泣血,帶著巨大的憤怒。
周嘉魚還沒反應過來,便感到腳下地動山搖,他和沈一窮目瞪口呆的看著前方——那一顆巨大的槐樹,竟是像有了生命一般,樹幹開始瘋狂的抖動,好似要把根部從泥土裡□□似得。
「怎麼了!」此時太過混亂,周嘉魚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沈一窮也有點懵,道:「走,我們離遠點,肯定是先生動到關鍵的東西了!」
他們兩人連滾帶爬的下了花壇,朝著遠處奔去。
「殺了你!!殺了你!!」也不知道林逐水到底趁著他們處理人頭的時候到底做了什麼,導致這玩意兒反應這麼大,地面劇烈的顫動起來。
巨大的槐樹伸展著枝葉,開始瘋狂的無差別攻擊。周嘉魚好幾次都差點被樹枝掃到,好在勉強還是穩住了身體。而且他注意到,之前佈滿地上的頭髮,卻是全都變成了一條條樹枝,密密扎扎的鋪在地上,
沈一窮的聲音突然想起,他道:「臥槽,你看那兒!!」
周嘉魚順著沈一窮指的方向看去,卻是看到了站在黑暗之中林逐水,而他身邊的那一具棺材,卻是吸引了兩人的目光。
棺材不大,但非常的精緻,上面雕刻著各種圖案,即便是周嘉魚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也能感覺到這棺材肯定不一般。棺材外面塗了一層紅色的漆,精緻簡直像是一件藝術品。
林逐水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已經全部沒入了棺材裡面,他立在那兒,周圍飛舞的樹枝絲毫沒有對他造成影響。
「別碰她!別碰她!」聲嘶力竭的聲音響起,還帶著泣血的味道,瘋狂揮舞的槐樹似乎要摧毀一切。
「該還債了。」林逐水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手上便開始用力,握著匕首重重的往下一劃。薄薄的棺材壁就這樣被他這樣劈開,露出了棺材裡面的東西。
周嘉魚在棺材裡看到了一個閉著眼睛的女人。
女人穿著紅色的嫁衣,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眼睛閉著,仿若沉睡,這樣的她任誰看了,恐怕都不會覺得她是個死人。
「豔紅岫?」林逐水叫出了這個名字。
女人的眼睫開始微微顫抖,然後睜開了眼,她說:「我在哪兒,你是誰?」
林逐水蹙眉:「竟是已經有神志了——」
「你是誰?」女人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破了一個洞,林逐水的匕首,剛剛才插入了那裡,她說:「我不是死了麼,這裡是哪裡?」
林逐水冷冷道:「有人將你做成了殭屍。」
豔紅岫明顯的愣了一下,她的眼裡開始積蓄淚水,只是那淚水卻是血紅色,她道:「你怎麼那麼蠢,那麼蠢……」她說著這話,卻見槐樹所在的黑暗之處,跑出了一個青年模樣的人。那人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到了豔紅岫的身邊,死死的將她抱住,「我明明就成功,只差一點,只差一點而已——」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不過一個分神,林逐水居然能找到他埋藏豔紅岫的地方,將匕首刺入地下,重創了豔紅岫的要害。
「你殺了多少人?」豔紅岫被男人摟在懷裡,她有些絕望的問,「你殺了多少人?」
「很多,很多,很多……」男人說,「我太想你了,原諒我違背了我們的誓言。」他嗚嗚的哭了起來,竟像是孩子似得。
「不,不!你明明答應我的,明明答應我的……」豔紅岫也開始流淚,她慢慢的將目光移到了林逐水身上,道,「敢問先生來歷?」
林逐水淡淡道:「章城林家,林逐水。」
豔紅岫道:「我是佘山徐氏外戚豔紅岫,他是我的戀人。」
林逐水面無表情。
豔紅岫慘笑著:「他本是山中槐樹精,我自幼和他一起長大,因此生了情愫,後來,我生了一場大病,沒能熬過去……」
林逐水淡淡道:「他為了將你做成殭屍,至少殺了兩百人,其中還有很多幼兒。」
豔紅岫面露絕望之色,她道:「勞,勞煩先生,借匕首,一用……」
林逐水沉默片刻:「我可以代你動手。」
豔紅岫卻是緩緩搖了搖頭,她道:「我要親自來。」
林逐水輕嘆一聲,沒有再強求,隨手便將手裡金色的匕首遞給了豔紅岫。
豔紅岫躺在男人的懷裡,伸出手抖著,她說:「我……要親手取了你的性命,你怪我嗎?」
男子低著頭,像孩子一樣嗚嗚的哭著,他說:「你早該帶我一起走,早該帶我一起走……我也不想那麼做,我只是怕,怕看著你的身體爛掉……」
豔紅岫笑了起來,她湊過去,吻住了男人的唇,然後將自己的胸膛和他的靠在一起,她說:「你還是那麼笨,一點都,不聽我的話……」匕首由身後重重的刺入,貫穿了兩人的身體。
有黑色的霧氣騰空而起,兩人的身體都開始變化。
豔紅岫身上開始騰起黑霧,原本紅潤的面容變得慘白。而男人的身體也在消失,彷彿泥土一般像是融化在了土地裡。
周嘉魚和沈一窮都看到了之前的那一幕,兩人有些沉默。
「結束了麼,先生?」周嘉魚這麼問。
「結束?」卻不想林逐水冷笑了一聲,他道,「還早得很呢。」一棵懵懂的槐樹精而已,怎麼可能知道製造殭屍的法子,而且無論是橋還是那舊樓,顯然都有人在其中幫助這兩人,甚至於還幫兩人遮掩善後。
「過來。「林逐水道,「挖個坑,把她埋在這裡吧。」
周嘉魚驚訝道:「這兒?」
林逐水點點頭:「既然兩人不想分開,我們也不必強求。」此時黑霧散去,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周嘉魚本來以為會挖很大一個坑,但是看向豔紅岫的時候,卻發現她的嫁衣裡面空空蕩蕩,屍體竟像是隨著那一陣騰起的黑霧一般,直接消失不見了。
只埋衣服,就方便多了,周嘉魚和沈一窮挖好坑,把豔紅岫的衣服全部埋進了土裡。
林逐水從懷中掏出了一個袋子,取出了豔紅岫的命牌。
此時命牌上面,已經是血色全無,變成了普通的木牌。
周嘉魚本來以為他會將木牌和豔紅岫一起埋了,卻沒想到他最後還是將木牌收進了懷裡,嘴裡輕輕的唸了一聲:「佘山外戚。」
周嘉魚和沈一窮都不太明白,兩人乖乖的站在旁邊,等著林逐水的吩咐。
「走吧。」林逐水擺了擺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