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橋上黃霧瀰漫,透著濃郁的不祥氣息。
秦伊河聽到林逐水說要上橋,眼神流露出恐懼的味道,她說:「可是活人不能上去的……一上去,就下不來了。」
林逐水沒理她,對著周嘉魚和沈一窮道:「沈一窮,你在這裡等著,周嘉魚,你同我過來。」
沈一窮道:「先生,我也想去!」
林逐水說:「這橋本就不是活人上去的,周嘉魚是極陰體質,不會受到影響,但是你上去了還能不能下來,就是個未知數了。」
沈一窮有些失望,他跟著林逐水出來,就是為了見識這些東西,能上橋近距離看看自然是最好的。不過既然林逐水這麼說了,他也不能強求,道了聲好,和秦伊河在橋頭等待。
「走吧。」林逐水對著周嘉魚說了句,便朝著橋的方向走去。
周嘉魚跟在後面,表情有點緊張。
祭八說:「你不要怕,林逐水在呢,他既然讓你上來,肯定是對保護你很有把握……」
結果它話還沒說話,就看見周嘉魚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沒啊,我沒怕,就是,那個……你覺不覺得我們這樣,有點像約會什麼的。」
祭八沉默了。它透過周嘉魚的視野,看到了那濃郁的黃霧,還有在黃霧之中扭曲的陰靈,竟然對周嘉魚產生了點敬佩的心情,它有理由懷疑,就算林逐水約周嘉魚去挖墳,周嘉魚也會覺得這活動好像還真的挺浪漫的。
最後,祭八語氣沉重的說:「……你開心就好。」
隨著他們靠近橋的中間,周嘉魚身邊那些奇形怪狀的陰靈也開始變得多了起來。這些陰靈的身體大多殘缺不全,要麼斷手要麼斷腳,更有的直接從腰上斷成了兩半,只能在地上蠕動的。他們似乎全都沒了神志,跟隨者本能朝著橋中央移動。周圍充斥著他們痛苦的呻.吟,整座大橋猶如煉獄一般。
周嘉魚沒有敢往周圍多做觀察,一直盯著自己的腳下,林逐水停他就停,林逐水走他就走。
橋面上的血跡也開始變多,原本已經修復的車禍現場,此時卻全部重現在橋面上。周嘉魚粗略數了數,此時的橋上最起碼廢掉了十幾輛車,有的車裡甚至還載著三四個人。
路面有些黑,越往裡面走,能落腳的地方越少。
周嘉魚不小心,一腳踩在了個軟乎乎的東西上面,他被那觸感嚇了一跳,朝著地上看去,才發現自己踩到了一隻白白嫩嫩的手上。
那手屬於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她滿臉都是血,腦袋被削掉了一半,眼睛已經看不到瞳孔,是一片滲人的白色,被周嘉魚踩到後,她慢慢的抬起頭,兩人的目光交匯在半空中。
周嘉魚默默的移開了自己的腳,小聲的說:「對不起啊小朋友,你繼續。」
小孩兒慢慢的垂了頭,繼續往前爬。
看到這情形,周嘉魚後背起了層冷汗,他這時候才清楚的意識到,自己走上的這座橋,真的好恐怖。
林逐水聽到了身後的動靜,輕輕的問了聲:「怕麼?」
周嘉魚笑的勉強說:「不怕,哈哈,有先生在呢,我才不怕。」
林逐水的腳步忽的停下,周嘉魚以為他有話要說,沒想到他竟是朝著自己伸出了手:「來。」
那雙手,白皙如玉,修長如竹,手指微微上挑,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周嘉魚:「!!!」
「周嘉魚?」林逐水又喚了他一聲。
周嘉魚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的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一放上去就後悔了,後悔自己沒有先擦擦手心裡的冷汗。
「還說不怕。」林逐水握住了周嘉魚的手,也感覺到了他手心裡全是汗水,道,「都快被嚇化了。」
周嘉魚無法反駁。
之前兩人接觸時,林逐水的手一直很冰,可現在他的手卻是火熱的,熱度由手掌傳給了周嘉魚,緩解了他心中的恐慌。雖然周嘉魚腦子有點亂,但也感覺到林逐水的動作並無曖昧的味道,他似乎只是因為擔心周嘉魚,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不過即便如此,周嘉魚也挺開心的,他想著沈一窮還好沒能跟過來,不然林逐水一手牽一個,簡直像在帶幼兒園的小朋友。周嘉魚這麼自我安慰的想著,連帶著周圍恐怖的氣氛都消減了不少。
八百米長的橋,很快就要走到盡頭,到橋後半段時,隨處可見破損車輛的殘骸,還有模糊的血肉,和流淌在地上的鮮血。
「快到了。」林逐水說了句。
到哪裡?周嘉魚抬目望去,在橋盡頭隱隱看到了什麼東西。那似乎是一塊巨大的石碑,突兀的立在橋的另外一頭,所有的死者都在朝著那塊石碑爬去。
周嘉魚走到石碑附近,身側卻是突然颳起了陰風,這陰風和著死者的哭嚎,對著兩人迎面刮來。
林逐水抬起左手,對著空中重重的劈下,那風竟是就這被破開了,周嘉魚甚至聽到哭喊聲短暫的停頓了一下。
「滾!」林逐水冷冷的罵道。
周嘉魚第一次聽到林逐水如此冷漠的語氣。平日裡的林逐水雖然待人冷淡,但也算得上平和,但此時此刻,周嘉魚只能從他的語氣裡聽出濃烈的厭惡。
石碑近在眼前。周圍的地上,全是一片片哀嚎的死者。他們將鮮血蹭在石碑之上,隨後消失在石碑後面的濃郁霧氣中。
走進後,周嘉魚才發現,這石碑上面,居然密密麻麻的用鮮紅的字型,刻著無數個名字。
林逐水說:「上面刻了些什麼?」
周嘉魚趕緊回答:「是一些名字。」他由上到下,將是石碑上刻著的名字大致看了一遍,卻越看越覺得奇怪,「好、好奇怪啊。」
林逐水道:「奇怪?」
周嘉魚說:「對,這些名字有些是人名,有些看起來,卻像是……網名什麼的。」大部分名字都是正常的,但少部分名字,卻和其他名字格格不入。比如周嘉魚就看到了一個有點類似網名的:吃橘子的兔——正常人,怎麼都不可能取這麼個名字吧。
林逐水沒說話,只是道:「你找找看,有沒有秦伊河的名字。」
周嘉魚愣了:「秦伊河?為什麼是她的名字?」要找不應該是找唐笑川麼?
林逐水也沒解釋:「你找到就知道了。」
周嘉魚聞言,便又將目光投向了石碑,這石碑足足近兩米高,此時光線昏暗,要找到一個名字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尋找了一會兒後,周嘉魚還是發現了目標,當他看到了石碑之上秦伊河這個名字時,終於明白了林逐水剛才為什麼會那麼說。
因為秦伊河並不單獨被刻在石碑上,這個名字後面還連了三個字:的愛人。
秦伊河的愛人,被刻上石碑的詛咒的,竟然是秦伊河的愛人?!
周嘉魚目瞪口呆,他馬上想到了某個關鍵的點:「唐笑川以為秦伊河要出國結婚,她又不知道秦伊河到底要和誰結婚,所以在那個網站上寫了這個名字?」
林逐水點點頭。
周嘉魚說不出話來。或許唐笑川一輩子都不會想到,她的詛咒,竟是應驗在了自己的身上。秦伊河沒有變心,她依然愛著唐笑川,並且將唐笑川當作此生摯愛,唯一的愛人。
周嘉魚腦子有點亂了:「可是先生,您不是說網站在一年前就關閉了麼?那網站又和橋上的事故有什麼關係……」
林逐水道:「在我們這行,總有人想要逆轉陰陽。」他道,「有傳說,若是死去之人,聚集了足夠的怨氣,可化身為僵。」
周嘉魚說:「殭屍?」
林逐水點點頭:「僵再以童子血養之幾十年,就能恢復靈智。這在有些人走投無路的人眼裡,大概也是一種復生方法吧。」
周嘉魚抓到了林逐水話語中的重點:「所以……那個網站,其實是收集了怨氣?」
林逐水不答反問:「若是你點進這網站裡,可有什麼想要填的名字?」
周嘉魚道:「這倒是沒有……」他已經對自己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了。
林逐水說:「那你覺得在這網站上填上名字的人,在打出那幾個字時,腦子裡在想什麼?」
周嘉魚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無盡的怨恨和厭惡,厭惡到即便是面對如此近乎可笑的方法,也會面目扭曲,認認真真的在鍵盤上敲下那幾個字元。
唐笑川便是其中之一。
她恨秦伊河無情,恨秦伊河的狠心,恨秦伊河的放棄,可愛到底是比恨濃烈,她沒捨得填下秦伊河的名字,而是將恨意轉嫁到了秦伊河那個不存在的移情物件身上。
「如果那個人死了的話,秦伊河就會回來了吧。」唐笑川這麼想著,用手指敲擊著鍵盤,在黑色的頁面下輸入了將她拉入深淵的六個字。
一年後,所有被怨恨著的名字都被刻上了石碑,立於橋上,怨恨開始逐漸聚集乃至化為實質。
唐笑川正巧住在這座新竣工的大橋附近,於是,詛咒應驗了。
「修橋時,橋是從兩端開始一起動工。」林逐水鬆開了周嘉魚的手,「最後竣工的時候,會在兩端之間搭上最後一塊橋板,這便稱為合龍。」
他伸出手,慢慢取下了手腕上那串晶瑩剔透的玉珠。
霎時間,周嘉魚便感到眼前燃起了一簇火焰,林逐水身邊的空氣變得極為滾燙,這溫度竟是讓他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幾步。
「合龍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步驟。」林逐水說,「只是可惜,合龍的那塊橋板卻被人動了手腳。」他緩步往前,身側的呻吟著的死者全部露出恐懼之色,彷彿遇到了陽光的影,開始朝旁邊躲閃。
石碑就在面前,林逐水抬手,一掌拍了上去。
「啊啊啊啊!!!」下一刻,石碑竟是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上面那些血色的名字開始像腐爛的肉塊一樣,一堆一堆的往下落,而石碑本身,竟是開始融化。
林逐水不語,又是一掌。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重,但石碑卻好像完全被廢掉了,原本兩米高的高度開始迅速的縮水,往地上流淌。
周嘉魚低頭看去,才發現石碑融化之後竟是變成了腥臭的血液。
「想要替死鬼是麼?」林逐水冷冷道,薄唇輕啟,吐出帶著厭惡的詞句,「只可惜,你找錯了人。」
他說完這話,石碑的叫聲也停住了,似乎徹底失去了生機。
而在石碑消失後,黃霧也開始漸漸的變淡,原本圍繞在它身側的死者靈魂,像是失去了目標似得,呆滯的看著周遭。
周嘉魚覺得此時的林逐水一定是帥的要命。為什麼是覺得呢,因為林逐水脫掉了手腕上的鏈子之後就變得無比的刺目,周嘉魚流著眼淚堅持了一會兒覺得不太行,感覺如果繼續看下去可能下半輩子都看不見林逐水了。於是他戀戀不捨的閉上了眼,耳朵還在仔細聽著林逐水的聲音。
「好了,睜眼吧。」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嘉魚感到林逐水在他耳邊輕輕道了句。
周嘉魚睜開眼睛,發現視覺還是十分模糊,但勉強可以看見其他東西了,他道:「先生,弄完了嗎?」
「早著呢。」林逐水說,「走,回去了。」
周嘉魚又乖乖的跟在林逐水後面往回走,此時黃霧幾乎散去,但周圍恐怖的景象依舊,周嘉魚問了句之後怎麼辦,林逐水給的說法是,這些他管不了,得請幾個得道高僧過來超度。
周嘉魚激動的說,先生你知道的可真多。
林逐水沒應話。
兩人下了橋,周嘉魚發現了一件非常殘酷的事實,他原本應該有五點零的視力此時還沒有恢復,周圍全部像蒙了層紗布似得,最多隻能看見五十米內的東西。走得很近了,周嘉魚才看到沈一窮和秦伊河衝著他們招手。
「你們終於回來了。」秦伊河道,「我差點都以為看不到你們了。」
「周嘉魚你怎麼啦?我給你招手招半天了你都沒看到。」沈一窮說,「你怎麼哭了?」
周嘉魚此時兩眼刺痛,還得硬著頭皮說:「被先生感動了。」
沈一窮的表情複雜,拍拍他的肩膀,做了個口型:這馬屁拍的牛。
周嘉魚:「……」他也不想!沈一窮這小兔崽子就不能換個話題麼!
林逐水顯然沒有沈一窮那麼好糊弄,他挑了挑眉:「流淚?周嘉魚,你眼睛怎麼了?」
周嘉魚含含糊糊的說了幾句,林逐水卻瞬間明白了他眼睛是怎麼回事兒,他最後拿周嘉魚沒辦法似得道嘆道:「你呀……估計過幾天才能好了。」
周嘉魚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不過好在有其他事情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讓大家沒有再繼續糾結周嘉魚的眼睛。黃霧散去之後,橋上的死者開始一個一個的離開,這場景看起來依舊頗為恐怖,看的人頭皮發麻。
秦伊河也看到了唐笑川。
從橋上回來的唐笑川,臉上的傷口卻是已經沒了,又恢復成了平日裡那張蒼白,但至少完整的臉,她神情呆滯的走到幾人面前,根本不理和她說話的秦伊河。
周嘉魚卻是注意到了一點異樣,思考片刻後,驚訝道:「唉?唐笑川的影子怎麼沒了?」之前她的影子雖然不規則,但至少還在,現在昏暗的路燈投射在她的身上,卻沒能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的痕跡。
「剛才燒掉的頭髮就是她的影子。」林逐水說,「有人故意做出來的。」靈體本來就沒有影子,只是有人刻意幫助唐笑川補上這個破綻。當然,這影子在常人看來估計並沒有什麼不同,但周嘉魚對這方面非常敏感,所以應該也能看出影子的異樣。
周嘉魚恍然大悟,想起了林逐水從他身上抓走的頭髮,恐怕那些長髮,就和唐笑川的影子有關。
「走吧。」林逐水道,「先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