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依舊是個風清氣爽的早晨。
沈一窮完全不知道他們昨天和髒東西打了一天的交道,興致相當高的找到周嘉魚,說走啊走啊,我們又去找小姐姐玩啊。
周嘉魚猶豫了會兒,還是決定把沈一窮心心念唸的小姐姐真實身份說了出來。沈一窮開始還保持著傻樂傻樂的表情,結果周嘉魚才說一句,他整張臉就僵了。
周嘉魚直奔主題:「你的小姐姐不是人啊。」
沈一窮:「啊??」
周嘉魚簡單的把昨晚林逐水給他說的事情告訴沈一窮,沈一窮聽的整個人都越來越僵硬,他說:「唐笑川已經死了?」
周嘉魚點點頭。
「那我為什麼能看見她……不對,我好像以前也看見過髒東西。」沈一窮摸著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唐曉玲一開始就知道唐笑川不是人吧,怪不得她死活不讓我扶唐笑川。」昨天唐笑川受傷的時候,沈一窮本來想去幫幫忙,結果被唐曉玲態度堅定的拒絕。當時他還以為是唐曉玲怕自己佔唐笑川的便宜,有點小傷心,現在想來,恐怕是擔心他接觸了唐笑川的身體,發現什麼異樣。
「所以她到底是為什麼?」沈一窮說,「那個網站和唐笑川的死又有什麼關係呢?」
周嘉魚道:「我也不知道。」
兩人正說著話,林逐水卻是從屋子裡出來了,他換了身衣服,道:「一起跟我去個地方。」
周嘉魚和沈一窮點點頭。
司機已經在門外等著,他們上車之後,便朝著郊區的方向去了。
「先生,我們這是去哪兒啊。」沈一窮沒忍住開口問。
「去了就知道了。」林逐水道。
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半個小時後,車停在了一間陵園外面。
林逐水首先下了車,便往陵園裡面去了。周嘉魚跟在他身後,心中隱隱有了感覺。
陵園之中,松柏蒼翠,秋風拂面,讓人莫名的感覺身體有些發涼。他們繞過了主墓群,卻是走向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到了。」林逐水說停下。
周嘉魚將目光投向了林逐水身側的那塊墓碑。那墓碑是個雙人墓,刻上了兩個名字,只是其中一個名字已經度了層淡淡的金色,而另外一個名字,還是黑白的。唐笑川,秦伊河,合葬之墓。再看下葬的時間,赫然就是一個月之前。
周嘉魚馬上想到了:「唐曉玲的真名是秦伊河?」
林逐水點點頭,他伸手在墓碑上輕輕摸了摸,道:「是。」
周嘉魚的心情有點複雜。其實只看見這方墓,就已經能察覺出秦伊河有了死志。
「周嘉魚。」林逐水說,「你摸摸看。」
周嘉魚聞言,便伸出手撫摸了一下石碑,下一刻,他的眼前就出現了一些零碎的畫面,畫面亂七八糟,有爭吵,有哭鬧,還有死亡。畫面的最後,停留在了正在開車唐笑川身上,黑暗的夜裡,她一邊開車,一邊和人打電話,她哽咽著,哭泣著,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突然!唐笑川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行走的老人,她條件反射的打了放向盤,車卻直接失了控,直接撞向了旁邊的護欄。
「碰!!!」劇烈的撞擊聲伴隨著悽慘的尖叫,唐笑川哭嚷著,「好痛——救命——」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熟悉的女生,卻是唐曉玲的,不,準確的說,她的名字應該是秦伊河,她叫著,小川,小川,你出什麼事了,你怎麼了?
唐笑川沒有再回應,接下來又響起了幾聲巨響,她之後的車竟是彷彿沒有看到見她似得,接二連三的撞了上來。
「小川——」電話那頭時泣血的哭聲,她問著,「你怎麼了——小川——」
唐笑川滿臉是血,眼神開始渙散,她看著前方,嘴唇微微翕動,到底是沒能說出口中想說的話。
畫面暗了下去,周嘉魚再次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被林逐水攬在懷裡。林逐水的身體像是火熱的太陽,源源不斷的將熱量傳給了周嘉魚。周嘉魚渾身冰冷,滿臉淚水,甚至還在微微發抖。
林逐水眉宇之間,少見的浮出了些苦惱,他伸手摸了摸周嘉魚的額頭,嘆氣道:「怎麼會這麼敏感。」他見過了不少能通靈的,大部分觸碰這些東西只能看見些片段罷了,之前比賽的時候他以為是場地是命案現場才讓周嘉魚反應那麼大,沒想到周嘉魚只是碰一碰石碑,反應都如此激烈。
周嘉魚緩過神來,察覺了自己的狀態,他實在是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小聲道:「我看到了唐笑川死去時的模樣。」
林逐水道:「嗯,什麼樣?」他發現了周嘉魚的尷尬,慢慢的放了手,讓他自己站起來。
「她好像是在開車。」周嘉魚說,「一邊開車一邊和秦伊河打電話,結果突然看見前面有個人,便打了方向盤……」
林逐水面露無奈:「我是問你身體怎麼樣。」
周嘉魚臉紅了:「哦哦哦,我感覺挺好的。」
結果他說完就發現沈一窮在旁邊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他。
周嘉魚:「……」他暈過去的時候做了啥?
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周嘉魚說了他在昏迷過去的時候看到的那些情形,他看到了唐笑川為了不撞到人所以強行打了方向盤,結果導致自己撞上護欄,當場死亡。而後面的車輛繼續發生追尾,應該死傷了不少人。
這些畫面處處透著詭異,為什麼凌晨的大橋上面會突然出現行動遲緩的老人,而後面的車,為什麼會像是看不到唐笑川一樣,直接撞了上來造成連環車禍,這情況簡直就像是被人使用了障眼法似得。
周嘉魚說完他看到的,林逐水卻好像不太驚訝,他說:「那橋修的時候,被人動了手腳。」
周嘉魚和沈一窮都露出愕然的表情。
林逐水道:「橋本來就是連線陰陽兩界的東西,民俗傳說裡就說人死後須走奈何橋,才能投胎轉世,這事情不簡單。」
他正說著,沈一窮的手機卻是響了起來,他看了看號碼,道:「是唐曉玲打來的,我們接嗎?」
「接。」林逐水說,「別告訴她們你們已經知道了。」
沈一窮點點頭,接通電話。
他演技倒是相當不錯,完全沒有暴露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態度非常好,連周嘉魚都挑不出毛病。結束通話電話後,他道:「唐曉玲說唐笑川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不肯出來。」
「不肯出來?」周嘉魚訝異道。
「對。」沈一窮撓撓頭,「她想讓我們過去看看,聽聲音感覺好像比較急。」
「看看也無妨。」林逐水開口,「我同你們一起吧。」
周嘉魚聞言有些驚訝,但既然林逐水提出這個要求,肯定自有其原因的。
離開陵園,三人上了車,朝著唐曉玲住的地方去了。
周嘉魚和沈一窮坐在後座,小聲的問沈一窮他剛才暈過去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沈一窮做出這麼驚恐的表情。
沈一窮瞅了眼前面坐著的林逐水,小聲道:「先生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好了。」
周嘉魚說:「啊?」
沈一窮道:「你直接整個人軟了下去,先生正準備把你扶起,你就抱著先生的大腿哭哭啼啼,還一個勁的蹭。」
周嘉魚:「……」
沈一窮說:「把眼淚鼻涕都蹭先生褲腿兒上了。」
周嘉魚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突然很想安靜的縮在角落裡抽個煙。
「唉。」沈一窮語重心長的說,「先生是真的疼你啊。」
周嘉魚:「……你別說了。」
沈一窮大概瞭解周嘉魚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一臉我懂你的心情,我不說了。
周嘉魚滿臉生無可戀,他現在繼不能吃菌子,不能喝酒之外,又多了點禁忌——別去碰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回到市區時,已經差不多是下午,司機將車停在了唐曉玲住的小區外面。
唐曉玲……不,現在叫她秦伊河似乎更合適,她正等在樓下抽菸。
周嘉魚他們走過去的時候,秦伊河還沒有注意到他們三人,她的臉上掛著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似痛苦,似冷漠,又好像帶著狠戾的決絕。和昨日看起來一直處在恐慌中的她,完全判若兩人。
只是在注意到走過來的周嘉魚他們時,這種表情從秦伊河的臉上消失了,又恢復成了平常的模樣,眼神里還浮起些焦急。
「你們來了?」秦伊河熄滅了煙,上前一步,她看到了站在周嘉魚身邊的林逐水,眸中流露出絲絲警惕,她道,「這位是?」
「我是他們的師父。」林逐水的聲音淡淡的,聽起來倒彷彿帶著些溫柔的味道,若是不知道的人,恐怕會以為他是個容易相處的人,他道,「從他們那兒聽到了昨天你說的事兒,有些好奇,便想過來看看。」
秦伊河便知道了林逐水應該是昨日周嘉魚和沈一窮口中的先生了,她見林逐水閉著眼睛,遲疑道:「冒昧的問一下,您的眼睛……」
林逐水道:「對,我雙目不能視物。」
不知道是不是周嘉魚的錯覺,他明顯感覺到秦伊河很奇怪的鬆了口氣,彷彿是在慶幸這件事,她道:「哦……對不起,冒犯了。」
林逐水說:「沒事。」
和林逐水相處的時間久了,反而會忘記他在身體上有缺陷之處。畢竟他似乎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比很多能看見的人都要強。聽著兩人對話,周嘉魚心底深處,突然泛起了一點心疼,他抿了抿唇,岔開話題:「你說唐笑川情況不對?是怎麼回事?」
秦伊河道:「她現在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我怎麼叫她都不答應。」
沈一窮這貨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說:「這可不信,咱報警吧,不行找消防員也成啊!」
周嘉魚清楚的看見秦伊河整張臉都扭曲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沈一窮能提出這樣的提議。不過這也是剎那間的事情,她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正常,開始找藉口:「不能報警,她精神狀態已經很糟糕了,再受刺激,我怕她受不了。」
沈一窮說:「也是,那我們去看看吧。」
秦伊河鬆了口氣。
說完,三人便去了秦伊河的住所。
還是那空蕩蕩的大房間,門一開,就感到一陣穿堂風掛過。周嘉魚抬頭,看到了這門口似乎貼著什麼符紙。他之前來的匆忙,沒有注意,現在靜下心來仔細觀察,卻發現屋子裡處處都是違和感。
比如窗戶上面掛著一排排紅繩繫著的鈴鐺,與其說是害怕有東西進來,倒是更像怕裡面的東西出去。
秦伊河走到唐笑川的屋子裡,敲了敲門,道:「姐,姐,你快出來吧!」
屋子裡沒有聲音。
沈一窮說:「她在裡面多久了?」
秦伊河說:「中午吃完飯,她就躲在裡面不肯出來,開始還應我兩聲,現在連應都懶得應了。」她臉上透著些無奈。
之前周嘉魚以為秦伊河真的是唐笑川的表姐,還感嘆兩人的感情真好。現在想來,秦伊河看唐笑川那寵溺的眼神顯然已經越過了親人這個界限。
「怎麼辦?砸門麼?」周嘉魚問。
秦伊河稍作猶豫:「砸開吧。」
「不要砸!不要砸!」哪知道躲著的唐笑川,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後尖銳的哭泣起來,「不要砸,求求你們,門外有鬼,我怕,我怕!
秦伊河道:「姐,我就在外面,你不要怕……」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屋內的唐笑川傳來一陣崩潰般的哭聲,唐笑川說:「救命啊,她走了,她不愛我了,她不要我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秦伊河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就這麼僵在了臉上。
沈一窮雖然已經知道了真相,卻還是很配合的問了句:「唐笑川是在說她的戀人?」
「對。」秦伊河的聲音有點幹,「我姐姐的戀人,拋棄了她。」
沈一窮道:「那如果唐笑川的戀人出現,她的病情會不會緩和一點?」
秦伊河卻是道:「不可能的,她們見面對她沒有任何的好處。」她的語氣是如此篤定,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他們進不去,唐笑川也出不來,於是情況便僵持起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眼見著太陽都下山了,秦伊河無奈道:「你們吃晚飯了嗎?我叫外賣過來咱們一起吃吧。」
周嘉魚和沈一窮客套的推辭,林逐水沒怎麼說話。他從進屋子之後,就一直很安靜,也沒有給出任何建議,似乎正在思考什麼。周嘉魚和沈一窮也沒敢問,畢竟林逐水思考的事情,肯定比他們想問的問題更重要。
最後秦伊河還是點了外賣,她在門外叫了唐笑川一下午,也有些疲倦,此時坐在沙發上休息。
周嘉魚和沈一窮還在在外面嘗試性的勸說著唐笑川,但聽到他們的聲音,唐笑川一點反應都沒有,要不是她剛才說了兩句話,恐怕他們都會懷疑臥室裡到底有沒有人。
外賣來的很快,秦伊河提著幾個盒子進了客廳。她點的是一些炒菜和米飯,乍一看味道還不錯的樣子。周嘉魚和沈一窮沒吃完飯,這會兒也有點餓了,但東西擺在面前,他們卻沒敢直接動筷子,而是看向了林逐水徵求他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