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張京墨的下一句話就是:「你不是一直在找如何使假嬰活過來的法子麼?我這裡,便有一個。」
陸鬼臼覺的聽到這句話,他本該是要高興的,可張京墨的表情,卻讓他有些笑不出來,他說:「師父,什麼法子。」
張京墨道:「有一門功法,可使假嬰復活,只是……」
陸鬼臼心中微緊,道:「只是什麼?」
張京墨似笑非笑道:「只是需要一個過了天道劫的修士,再以他的元嬰為祭。」
陸鬼臼一下子就蒙了,他看著張京墨微笑著的臉,竟是覺的渾身有些發冷,就在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的時候,嘴唇卻自動的張了張,然後吐出了那一個好字。
鹿書本以為擊殺大城主已經讓他受的刺激夠多了,沒想到張京墨居然還在這裡等著他,他覺的自己如果有眼睛可能早就哭瞎了,他道:「陸鬼臼,你別衝動啊,你聽清楚你師父要的是什麼,他要的可是你的元嬰啊,若你沒了元嬰,就連路邊的小道士都能欺辱你!」
陸鬼臼理也不理鹿書,他的情緒波動好似不過片刻,隨即便恢復了在張京墨面前溫馴的模樣,他說:「師父,要怎麼做?」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淡淡道:「用你的元嬰,來換我的元嬰。」
陸鬼臼說:「也就是說,我的元嬰會一直在師父體內?」
張京墨說對。
陸鬼臼笑了,他說:「那真是太好了。」
張京墨見陸鬼臼笑容不似作偽,皺眉道:「陸鬼臼,你可要想清楚,若是你將元嬰給了我,那飛昇仙界之人,就只有我一個了。」
陸鬼臼說:「沒關係。」
張京墨道:「待我飛昇之後,你便一人在這人間孤獨終老。」
陸鬼臼說:「沒關係。」
張京墨:「……」
陸鬼臼緩緩的說道:「師父,只要你高興,無論做什麼,我都願意。」
聽到這話,張京墨很想把陸鬼臼的腦子挖出來看看,看看裡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麼,他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麼重要的事,陸鬼臼居然還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他要換的是元嬰!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東西!
陸鬼臼說:「可是師父結假嬰,便是因為我啊。」
張京墨只覺的胸口一股子氣憋的他難受,雖然不願承認,但他腦子裡設想的一幕,卻和眼前陸鬼臼的反應完全不同。
張京墨完全沒有料到,陸鬼臼不但沒有拒絕他的要求,甚至連一絲怒氣後沒有。就好像眼前這人,無論他做了什麼,都會包容,忍耐一樣。
張京墨搖著頭,他道:「陸鬼臼,我真是看不透你。」
大城主身上發生的事,已經證明了他的輪迴同陸鬼臼脫不掉干係,在第一世,陸鬼臼不但禁錮了他,折辱了他,最後在他死亡後,竟也沒有放過他,讓他在這無盡虛空,不斷的回輪轉世。
但是現在呢,現在眼前這個甘願為他奉獻一切的陸鬼臼又是怎麼回事?張京墨甚至已經做好同陸鬼臼翻臉的準備,卻完全沒想到,陸鬼臼還是溫和的應下了他的要求。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依舊充滿了愛意,只是這些愛意中,含了些痛苦的情緒。
鹿書知道自己是勸不動陸鬼臼了,他呆呆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陸鬼臼,你會被你師父毀了的,你會被你師父毀了的……」
陸鬼臼還是沒有理鹿書,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張京墨身上,他笑了:「師父,我一直都覺的……你比我像神仙。」
張京墨不說話。
陸鬼臼說:「當時我知道師父結的是假嬰,第一個念頭便是若是能將我的元嬰換個師父該多好,現在,倒也好了。」
張京墨說:「別說了。」
陸鬼臼說:「前些日子,和師父在靈虛派裡,也是過得十分開心,但那樣的生活,總是讓我覺的自己在做夢……」現在夢醒了,反而覺的真實了。
張京墨聲音裡壓抑了怒氣,他說:「我叫你別說了!」
陸鬼臼垂下頭,不說話了。
兩人沉默了下來。
陸鬼臼盯著腳下的土地,卻不知道在想什麼,鹿書還在陸鬼臼的腦海裡叫喊著,見陸鬼臼許久都沒有反應,他才絕望道:「陸鬼臼,你可曾想過,即便沒有你的師父,你也能走到今日的地步?」
陸鬼臼說:「那又如何。」
鹿書道:「你的師父,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你,他知道你天資聰穎……」
陸鬼臼道:「若不是師父帶我去幽洞,我如何遇到你?」
鹿書一愣。
陸鬼臼道:「在修真界,沒有遇到《血獄天書》的十絕靈脈,原來也稱得上天資聰穎麼。」
鹿書道:「但你是天命之子,你的運起到底有多好難道你自己不清楚?就算不遇到我,你也會遇到其他的奇遇,總之,總之,就算沒有你師父,你也定然可以走到極高之位!」
陸鬼臼說:「你不用多說,我已經決定了。」
鹿書:「……」他聽到陸鬼臼這句話,長嘆一聲,終是不再開口勸說陸鬼臼,他一直在擔心的事情,成為了現實,憤怒之餘,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氣氛凝滯到了極點,張京墨的聲音緩緩響起,他道:「既然你已做下決定,那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陸鬼臼道:「師父……」
張京墨本來在此事上還略有猶豫,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般試探陸鬼臼,但經歷了大城主之死,他原本柔和的心,再次堅硬如鐵。
張京墨從虛彌戒裡掏出一本法決,丟到了陸鬼臼的面前,他道:「練吧,八十一日後,我們便開始。」
陸鬼臼彎下腰,把這法決撿起來,捏在了手裡。
張京墨看了陸鬼臼一眼,抖了抖袖子,御風飛走了。
陸鬼臼什麼話也沒有說,就地盤坐,翻起了面前的法決。
一直在身後看著這師徒二人的敖冕,也跟著張京墨御風而去。
待張京墨在山巔之上停下,敖冕才道:「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張京墨面無表情:「告訴他什麼?」
敖冕道:「自然是結嬰草一事……」
張京墨道:「說了之後呢。」
敖冕皺眉:「你徒兒定然不會如此傷心。」
張京墨冷漠道:「他傷不傷心與我何干。」
敖冕無奈道:「你們這對師徒,我是真的看不懂了……」
張京墨嘆氣:「何止你看不懂,我自己都不懂。」他說完,自嘲般的笑了笑。
敖冕道:「接下來你要如何?」
張京墨道:「接下來?我自是要同他換了元嬰,飛昇仙界了。」
敖冕疑惑道:「那你準備何時告訴他結嬰草的事情?」
張京墨笑了笑,從虛彌戒指裡掏出那一株青青的綠草,這草不過巴掌大小,看起來十分普通,如果是未結嬰的修士,看不到其上縈繞的濃郁天道之力,恐怕都會覺的這草是路邊的雜草了。
張京墨道:「敖冕前輩,晚輩有一件事想託付予你。」
敖冕道:「說。」
張京墨道:「這株草,暫且交予你保管,待我飛昇仙界後,你再予陸鬼臼可好?」
敖冕皺眉,他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同他一起飛昇不好麼?」
張京墨道:「這事太過複雜,我也不知從哪裡說著走……總之,這件事,便拜託前輩了。」
敖冕凝視張京墨許久,但還是沒辦法明白張京墨到底在想些什麼,說他自私,可他已是為陸鬼臼準備好了退路,說他無私,可為何又要做出這般抉擇?
敖冕已是能夠想象,陸鬼臼眼睜睜的看著張京墨飛昇仙界時,該是如何的痛苦絕望。
罷了,他不過是個旁觀者,張京墨和陸鬼臼之間到底發什麼,他也無權置喙,只是看著師徒二人相互折磨,心中稍有不忍。
見敖冕點頭應下了自己所託,張京墨輕輕嘆了口氣,又將目光移到了那蔚藍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