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冕淡淡道:「你且看那些士兵。」
吳詛爻遙遙看去,看到一片茫茫人海。
敖冕道:「百萬之人,我能叫出他們每一個的名字。」
至此,吳詛爻終於知道眼前的敖冕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了,他正欲說什麼,卻見這塔再次搖晃了起來。
敖冕道:「出來吧。」
吳詛爻聞言起身走到門邊,同敖冕一起出了屋子。
他們剛走出屋子,石塔之內,便像是有什麼野獸要出籠一般,牆壁之上不斷的發出重物撞擊的聲音,塔身也在不斷的搖晃。時不時有巨大的石塊落下,整座塔顯然就要分崩離析。
吳詛爻面露驚慌之色:「白滄還在裡面呢!」
敖冕淡淡道:「不用擔心,他不會有事。」
吳詛爻將信將疑。
敖冕道:「此人心性之堅定,世間罕見,只是這一樣,便足以補全其他的缺點。」
吳詛爻聽的懵懵懂懂,只能隨口道:「我也覺的白滄人不錯。」
整座塔似乎都要塌了,隨著塔身的破損,敖冕的表情越發的柔和,他道:「只是可惜……」
吳詛爻道:「可惜?」
敖冕道:「可惜他的運氣,實在是太差。」
修仙之道,七分靠自身,三分靠氣運,然而若是沒有氣運,自身再怎麼努力也是沒有用的——就好似第一世的張京墨。
這一世的張京墨已是抓住了不少的機緣,只是不知為何,敖冕會說出他運氣不太好的話。
吳詛爻雖然聽不懂,但還是覺的敖冕說的話十分厲害,他認同的點了點頭,道:「前輩,可是要走了?」
敖冕輕輕的嗯了一聲。
吳詛爻道:「走了……也不錯。」
如果換做他在這秘境裡困上那麼久,恐怕早就發瘋了,哪有閒情逸致來記下每一個士兵的名字。
塔終於是要毀了。
塔身一寸寸的崩塌碎裂,然後堆積到了地面之上。
吳詛爻猛地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在塔身崩塌之時,他竟是看見其間有無數猛獸從塔內撲出,這些猛獸他只認識一些,但他所認識的,無一不是上古兇獸。
吳詛爻想到了什麼,臉色越發的白了起來,他之前應該陪著張京墨一起踏入那樓梯的,張京墨一個人面對這麼多兇獸,恐怕受了不少的傷。
果不其然,在塔身徹底的坍塌之後,吳詛爻看到了飛在半空中的張京墨,而張京墨身上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衣,已經沾染了不少的血跡。
他的臉色蒼白,但表情卻依舊十分的淡然,不像是在裡面經過了血戰的模樣,在這不能使用靈力的戰場上,他整個人卻漂浮在半空中,風沙揚起,將他的散開的黑髮吹的四處飄散。
張京墨伸出手,握住了塔頂之上的那顆血色珠子,然後輕輕的用力,將那枚珠子摘下了。
然而珠子摘下之後,張京墨卻是連吐了好幾口鮮血,整個人的氣色,又慘淡了幾分。
吳詛爻見狀,想要上前,卻是被敖冕攔住了,敖冕道:「看著。」
吳詛爻只好停下了腳步繼續乖乖的看著。
張京墨身上白衣在獵獵作響,他手舉著那顆紅色的靈珠,然後放到了唇邊,竟是一口便吞了下去。
霎時間,張京墨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不但發白,還在不停的流著汗水,他的牙齒緊緊的咬著下唇,甚至是咬出了鮮血。吳詛爻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氣息在衰弱下去。
吳詛爻急了:「這是怎麼了?」
敖冕並不答,只是眼神之中,並無憂色反而含著欣慰。
張京墨終是沒忍住,口中開始發出低低的□□,這□□越來越大聲,最後他居然軟倒在了半空中。
吳詛爻看的心中發急,幾欲上前都被敖冕攔下了。
敖冕見吳詛爻確實是在擔心張京墨,才淡淡的說了聲:」鳳凰涅槃,自然是要痛些。」
吳詛爻愣了片刻,腦海裡才閃過一個念頭,他道:「難道……」
敖冕點了點頭。
被敖冕點醒了之後,吳詛爻看向張京墨的眼神里沒了擔憂,反而變成了豔羨,他道:「白滄的運氣,也沒有差到哪裡去嘛。」
敖冕只是笑了笑,並不答話。
張京墨每次重生之時,都已經金丹期了,這也意味著,他無法對他前期所打下的基礎做出任何的改變。
築基之時,便已決定了此人的修道之路,張京墨的靈臺不到八品,所以他結嬰的希望少到幾乎沒有。
無奈之下,張京墨只好另闢蹊徑。
他必須重來一次——將體內的靈臺毀掉,築成可以結嬰的八品之上的靈臺。
這是張京墨修煉了很多世才找到的法子,而是唯一一個可以改變他命運的法子,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候,也選擇離開陸鬼臼獨自出遊的原因。
這是張京墨必須奪得的機緣,若是他錯過了這一次,這一世便都與結嬰無緣了。
將體內的靈臺全部打碎重新構築,自然是要經歷更多的痛苦,張京墨像是一隻被硬生生拔掉了翅膀的鳥兒,被紅珠的力量強行吊在空中,不斷的痛苦掙扎。
可是這痛苦即便十分的巨大,他卻還是硬生生的忍下來,盤腿坐在半空之中,開始了構築靈臺。
敖冕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打碎靈臺之痛,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忍受的,而在靈臺被打碎的時候,還能神智清明,這種人更是萬中無一,張京墨是他選的人,他自然樂於見到張京墨重獲新生。
吳詛爻已經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向來都是個心軟的人,見到張京墨如此模樣,雖然心知這是好事,卻還是移開了目光。
敖冕倒看的十分的認真,甚至眼神里透出暖意。
事實上張京墨已經習慣了這種巨大的痛苦了,起初的蛇毒,之後的羅厄丹,再之後的寒鏡之壁,每一次疼痛,張京墨都熬了過來。
這一次,張京墨也要熬過去——他費了那麼多的力氣,決不能就此功虧一簣。
吳詛爻已經快到感覺不到張京墨的氣息了,而張京墨的身上,已經幾乎被鮮血浸透,他垂著頭,像是一隻瀕死的獸,可體內的靈氣卻是依舊在不斷的運轉。
原本的靈臺,終是碎了,吳詛爻甚至隱約聽到了一聲屋宇坍塌時的輕響,然而待他仔細聽去,卻又發現那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張京墨已經疼麻木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吳詛爻看的手心裡也出了冷汗,他嘆道:「我是自愧不如……白滄,也太能忍了。」
敖冕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從張京墨身上移開分毫。
靈臺碎裂之後,張京墨盤坐在半空中的身姿,變的挺拔了一些,似乎是因為疼痛減少了。
吳詛爻看向張京墨的眼神里充滿了敬佩。
張京墨渾身都因為疼痛在微微的顫抖,但他堅定的心,卻不是這一點疼痛可以動搖的,那顆食下的紅色珠子在毀掉了原有的靈臺之後,便開始緩慢的築建新的靈臺——這種感覺,就好似將全身上下的經脈都一寸寸的抽出來,再將新的經脈注入其中。
這期間,張京墨只在最初的時候忍不住發出了呻丨吟,但那呻丨吟不過幾聲,便又被張京墨壓抑在了口中。
他的下唇之上,已經被咬的血肉模糊,冷汗和血液浸溼了他的衣衫。
吳詛爻也築基過,自然是知道築基的過程的,他知道這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等待。於是他索性盤腿坐下,認真的看著懸浮在半空中,像是被硬生生剝了層皮的張京墨。
敖冕淡淡道:「我本以為他熬不過去。」
吳詛爻苦笑道:「我也沒想到,白滄這麼能忍。」外表看起來溫溫和和的一個人,內裡竟是如此的執拗和堅定。
敖冕道:「若是他暈過去了,那珠子的效力,便會減了大半。」如果沒能熬過去,在最關鍵的時候失去了知覺,那枚紅珠所起的作用,會受到嚴重的限制。
吳詛爻點了點頭,卻又不知道他該說什麼了,他只覺的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敖冕,格外的有人情味,同他當初第一眼看到的無情戰將,完全判若兩人。
敖冕也注意到了吳詛爻眼中的異樣,他卻是輕笑道:「我要走了。」
吳詛爻愣道:「你要去哪裡去?」
敖冕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他不過是一個早該消失的幻影,時間對他來說,已經不是恩賜,而是懲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