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

陸鬼臼並不打擾,就像鹿書所說的那般,他相信張京墨,只要是張京墨想要讓他去做的,他便會去。

即便是去死。

張京墨道:「鬼臼,為師要出去一趟。」

陸鬼臼抿了抿唇,說了聲知道了。

張京墨又道:「不知道會去多久。」他說這話的時候,眉宇之間帶著淡淡的疲憊和無奈。

陸鬼臼沉默了半響後,才啞著嗓子問了句:「師父,不能帶我去麼?」

張京墨回答的果決,他說,不能。

陸鬼臼的眼神暗了下去。他越是依戀張京墨,便越是覺的和張京墨分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的難熬,他已經用盡了全力去追趕張京墨的腳步,卻還是覺的他和張京墨之間隔著天塹般的溝壑。

張京墨道:「我已經同疏影說好,等過些日子,就送你去她那裡學習陣法。」

陸鬼臼只覺的身上的傷口的疼痛突然明顯了起來。依照他修習《血獄天書》的速度,水靈氣根本無法癒合那些傷口,於是他日日都在疼痛之中掙扎,但他從未將這件事向張京墨吐露過,只因不想讓他擔心。

然而面對又要離開的張京墨,陸鬼臼卻覺的這些疼痛,竟是讓他有些無法忍受。他知道自己太貪心了,可卻控制不了,於是只能捏緊了拳頭,垂下了腦袋。

張京墨哪會看不出陸鬼臼的失望,如果可以,他自然是想帶陸鬼臼一起去的,但此行太過危險,他不能也不敢冒這個險。

他可以出事,但陸鬼臼卻不行。

張京墨又叫了聲鬼臼。

這次陸鬼臼沒有回話,他低著頭,整個人都看起來無比的沮喪。

張京墨無奈道:「為師會盡快回來的。」

陸鬼臼道:「儘快是多久?」

張京墨道:「百年之內。」

一百年——一百年!若是張京墨不說這話倒也還好,他說了這話,陸鬼臼的心情就更差了,他知道自己的這種心情不對,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的師父,或許要離開他三萬多個日月,他們再次相會,或許一切都物是人非。不,甚至他們可能再次見面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陸鬼臼越想越覺的恐慌,以至於臉上都帶上了些許倉皇,這個表情,只有在張京墨在他面前自殘之時,他才露過。

陸鬼臼幾乎是哀求:「師父,你帶我一起去吧。」

張京墨沉默了,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答案。陸鬼臼知道了張京墨的答案,他失望了。

張京墨緩緩道:「鬼臼,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變的,我也好,你也罷,師徒一場雖是緣分,但終究有自己要走的路。」其實張京墨很高興陸鬼臼依戀他,陸鬼臼越依戀他,將來他便越有機會借力。

但與此同時,張京墨卻又在害怕,他害怕自己把陸鬼臼保護的太好,反而會害了陸鬼臼。

第一世的那個陸鬼臼是在風暴中長大,而這一世,他卻替陸鬼臼將那些風暴抗了下來。

不到最後,張京墨也說不清這是好事壞事,但至少目前來看,除了陸鬼臼太過依賴他之外,並沒有出現什麼太大的偏差。

陸鬼臼說不清楚自己哪裡難過,他已經答應了張京墨去疏影那裡學十年陣法,這是早已經決定的。

但當張京墨告訴陸鬼臼,他又要外出的時候,陸鬼臼卻又發現他有些接受不了了。

如果真的百年之內看不到張京墨……

陸鬼臼不再去想,他最終還是說了聲好。

但他說完便轉身離去了,沒有同張京墨說再見,也沒有叫張京墨保重。

張京墨看著陸鬼臼的背影,只覺的無奈,他確實是不知道該如何勸說陸鬼臼,糾結之下,便索性什麼都懶得說了。

今日百凌霄出關,本該是個高興的日子,但因張京墨出行一事,師徒二人卻是不歡而散。

陸鬼臼回到自己的屋子內,便開始打坐修煉。

鹿書見陸鬼臼心情如此糟糕,開口安慰道:「何必如此呢,你早晚是要離開你師父的。」

陸鬼臼卻是陰測測道:「誰說我要離開我師父。」

鹿書這才想起陸鬼臼對張京墨的那見不得人的心思,他無語半響,後道:「不管如何,你師父該走還是要走。」

陸鬼臼面色冷漠,卻是不知在想些什麼。

鹿書見狀,生怕陸鬼臼想不開和張京墨硬爭,勸慰道:「不過區區百年,於修士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

陸鬼臼聞言卻是冷笑:「百年?人生有幾個百年?」

鹿書又無語了,其實他早在遇到陸鬼臼的時候,就知道陸鬼臼這輩子註定和張京墨糾纏不清。畢竟他看到陸鬼臼內心深處最渴望的事那時候,陸鬼臼可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孩童……

鹿書幽幽的說了聲:「你難道這輩子,最沒有別的想做的事了麼?」

陸鬼臼聽了鹿書這話,卻是忽的想起了什麼,他起身去了藏寶閣,四處翻找了起來。

鹿書並不知道陸鬼臼在找什麼,問了好幾聲陸鬼臼都是不答。

翻找了許久之後,陸鬼臼卻是從一個非常隱秘的地方,翻出了一個精美的木盒,他鄭重的將木盒開啟,露出了一面從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鏡子。

鹿書並不知曉此為何物,疑惑道:「這是什麼。」

陸鬼臼冷冷道:「問心鏡。」他倒要看看,他此時此刻,心中最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如此想著,陸鬼臼將那面鏡子取出,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後,陸鬼臼就硬了。

他毫不意外的在鏡子裡面看到了張京墨……

那鏡子於鹿書而言,就是面普通的鏡子,所以他自然不知道陸鬼臼看到了什麼,鹿書叫了陸鬼臼好幾聲,陸鬼臼都著了魔似得盯著鏡子沒有答話。

然後鹿書就猜到陸鬼臼看到了什麼了,因為陸鬼臼可恥的起了反應……

鹿書心道,這一幕要是被張京墨看到了,陸鬼臼會被怎麼折騰呢,他要是陸鬼臼的師父,估計會當場捏死陸鬼臼這個孽徒,但看張京墨脾氣那麼好,又那麼疼陸鬼臼,大概最多是把他命根子給廢了。從這一點上來說,鹿書倒是挺了解張京墨的,知道他不會取了陸鬼臼的性命,而是選擇一種更折中的辦法。

也不知陸鬼臼在鏡中看到了什麼,他氣息變得紊亂了起來,身下也撐起了個帳篷,口中輕聲的叫道:「師父……」

鹿書表示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陸鬼臼知道他此時所做的事非常的糟糕,但他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那鏡子中出現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張京墨。

原本身著白衣,本該是仙風道骨的師父,可是卻衣衫半丨露,面帶紅暈。若只是這也就罷了,鏡中的張京墨偏偏還將手伸入了衣衫之中,緩緩的動作著,嘴巴微微張開,彷彿在吐露細細的呻丨吟。

陸鬼臼看呆了。雖然當年鹿書也給她看過不少這種東西,但都沒有眼前這一幕給他的刺激大——要知道,這可是他內心,最想做的事。

鏡中的張京墨緩緩抬頭,彷彿看見了鏡子外面的陸鬼臼,他眼裡露出渴望的神色,牙齒將下唇咬的更緊。

陸鬼臼呆呆的叫聲:「師父……」

似乎是聽到這聲呼喚,那鏡中的人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然而,在看到這個笑容之後,陸鬼臼卻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了下來,原本激動的心情,迅速的冷卻。

陸鬼臼清楚的意識到,這鏡子裡的張京墨,不是他的師父——他的師父,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陸鬼臼放下的鏡子,面色漠然的道了聲:「鹿書,我真讓人噁心。」

鹿書無言。

陸鬼臼的笑容裡帶了些悲哀的神色,顯得無比的扭曲:「若是師父知道他收了個這樣的徒弟,恐怕會噁心的吐出來吧。」

鹿書嘆息。

陸鬼臼不再說話,將手中鏡子放回了盒子裡,起身面無表情的走出藏寶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