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鄉往南,有一個名為巫餘的地方,那裡是巫族的故鄉。
和其他的地方相比,巫餘位於一條狹長的峽谷之中,由山水環繞,地勢封閉,再加上巫餘是巫術之鄉,外人都十分畏懼,因而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那裡很是神秘。林如翡之前在孟家見到的齊厭勝,是他第一個認識的巫族人,但現在看起來齊厭勝其實性子不錯,並不如傳聞中巫族人的那般古怪。
顧玄都則說巫族人性情古怪其實是誤傳,只是因為他們與世隔絕,不太懂俗世裡的規矩,除非特定的時候,很少離開巫餘,所以才會給外面人造成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印象。當然,像齊厭勝那樣八面玲瓏的巫族人也是少數,大多數巫族人都有些內向。
林如翡低聲道:「那前一日來我房裡的那個……也是巫族人吧?」
顧玄都點點頭。
林如翡說:「他叫什麼?」
顧玄都道:「巫驁。」
林如翡道:「這名字好,叫起來跟熾虞叫似得,嗚嗷嗚嗷。」
顧玄都差點沒笑出來。
「感覺這人脾氣怪的很。」林如翡說,「我還以為他是來找我麻煩的,結果那副模樣,嚇了我一跳,不過若說他對我有善意,又為何會傷了沈無摧,連累著我姐姐也受了傷。」
顧玄都但笑不語,緩緩搖頭。
林如翡說:「而且我們這次去巫餘,豈不是正好是去了他的老家。」他不太喜歡巫驁,「會不會再和他遇上?」
顧玄都嘆息,語氣裡多了點無奈,他說:「無論我們去哪兒,都是會和他遇上的。」
兩人說了會兒話,直到玉蕊嘀咕:「公子你在和誰說話呢?」林如翡才閉了嘴,隨後敷衍說自己是在背書。
玉蕊嚼著玉米糖,狐疑的看著她家公子,心裡有些擔心,想著她家公子這喜歡自言自語的癔症怕是好不了了……
林如翡看了玉蕊一眼,說:「你這天天吃這麼多糖,也不怕壞了牙齒。」
玉蕊笑眯眯的咧開嘴,露出一片整齊的小白牙,道:「我才不怕呢,我可是有好好的刷牙。」她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誰知林如翡隨口一說,卻一語成讖,第二天晚上,玉蕊的臉便突然腫了大半。浮花捏著玉蕊的嘴巴左看右看,蹙眉道:「玉蕊,你真有好好刷牙嗎?這牙都壞了大半……」
玉蕊哭道:「我真有啊。」
浮花說:「那怎麼牙會壞了?」
「唉。」林如翡嘆了口氣,說,「她雖然是刷了牙,但晚上睡覺的時候都在嚼著她家情郎送的玉米糖,這牙不壞倒是奇了怪了。」
玉蕊疼的嗷嗷直哭,淚水漣漣,說都怪何永珍那個壞東西,做的玉米糖怎麼那麼好吃。
浮花又好氣又好笑,揪著玉蕊的鼻子捏了捏,道:「再好吃的東西也是糖,你吃多了不光壞牙,還會長胖,看你胖了以後何永珍嫌不嫌棄你。」
玉蕊哭的更厲害了。
林如翡哭笑不得的讓浮花別嚇唬小孩兒了,正巧熾虞拖家帶口的過來,瞧見玉蕊哭的梨花帶雨的模樣,蹙著眉頭說林如翡怎麼欺負上他家侍女了。
林如翡長嘆一聲,說自己哪裡捨得欺負,接著便把玉蕊吃了玉米糖壞了牙的事說了出來。
熾虞一聽也樂了,氣的玉蕊揪著他的毛恨恨的擼了一通,他也不反抗,就眯著眼睛在浮花懷裡攤的像塊餅,滿臉舒適之色。
林如翡抱著小鄴貘,說熾虞為什麼那麼像個渣男。
「熾虞是渣男,那你是什麼?」顧玄都幽幽的問。
「奶媽?」林如翡試探性的回答。
顧玄都對此不置可否,抬頭若有所思的看了熾虞一眼。
雖然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巫餘,但林如翡還是對巫驁心生忌憚,顧玄都倒是讓林如翡不用那麼擔心,說巫驁應該不會對林如翡出手,就算要動,也是動他。
林如翡奇怪的問為何巫驁如此反感顧玄都,顧玄都笑嘻嘻的說:「那不是反感,是嫉妒。」
「嫉妒?」林如翡奇道,「嫉妒什麼?」
顧玄都道:「當然是嫉妒我有人陪著了,你看看他多慘,幾百年前就只有那條黑蛇陪著,幾百年後還是隻有一條黑蛇,我都看不下去了。」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這話,弄的林如翡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笑容裡還是帶了些擔憂的味道,總之那個巫驁給林如翡的感覺一直不太好。
這地方靠近海邊,立秋之後天氣便沒那麼熱了,一場秋雨一場涼,今年的雨水格外的充裕,林如翡離開沈家後,太陽就沒有出來過,倒也很是舒服。
從沈家到巫餘,大概要經過十幾日的車程,若是走的慢些,恐怕會更久。然而越靠近巫餘,林如翡就越能感覺到周圍人對這個地方忌憚的態度,只要是一聽說他的目的地,臉上大多都會露出些恐懼亦或者不贊同的神情來。
「公子,你真要去巫餘啊?」客棧裡的小二十分熱情,聽林如翡問路後,不住皺眉,「那地方邪乎的很,據說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的。」
林如翡道:「那麼厲害?」
「可不是呢。」小二給林如翡倒著茶水,低聲道,「若是你想去,順著東邊的那條大路一直往前就行了,不過去之前可得想好了,不過公子,您去那裡做什麼呀。」
林如翡說:「去……辦些事。」
小二搖頭嘆息,說這事還是不辦的好,巫餘這地方,他們從來都是不敢靠近的,就算不靠近,還是能見到不少奇奇怪怪的事,總而言之,只要是和巫餘沾上邊的,都沒什麼好事。
林如翡好奇道:「奇奇怪怪的事?」
小二說:「是啊。」
林如翡道:「比如?」他從袖口裡掏出了賞錢,隨手遞給了小二。
小二一看見賞錢就笑了,接過來後,笑著說:「這巫餘位於峽谷之中,東邊的那條路,是通向裡面的唯一一條通道,周圍的人都忌諱巫餘,所以很少有人走,直到有一年,也是秋天的時候,那條路上突然起了大霧……」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陰森可怖的神情,嚇的玉蕊抓住了浮花的手,瞪圓了眼睛瞅著小二。
小二繼續說:「附近正好有人路過,看見那大霧裡出現了十幾個影影綽綽的身影,那人起初以為有人恰巧路過,便好奇的看了看,誰知仔細看過之後,卻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只見這十幾個人行走的動作都十分僵硬,不像常人那樣一步一步的,而是跳著走,那人越看越不對頭,正打算離開,誰知……」他突然加大的聲音,「誰知身後突然伸出了一隻手,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的拍了一下,他便失去了知覺,等到其他人發現的時候,那十幾個身影竟是又加上了一人!」
「啊!」玉蕊和浮花都嚇的花容失色,倒是林如翡聽的津津有味,還品評道:「故事不錯。」
「公子就不怕嗎?」小二見林如翡一點反應都沒有,有些不甘心,這可是他壓箱底的鬼故事了。
「不怕啊。」林如翡喝了一口茶,無所謂道,「一聽就是編造的故事。」
「為什麼啊?」小二奇怪道。
林如翡笑著說:「若是他真的出事了,那前面的故事是誰告訴你們的?難道死人還會說話……」他說完這句忽的想起了莫長山,安靜片刻後,沉吟道,「死人好像還真會說話啊。」
「少爺,你就別嚇唬我們了。」玉蕊扯著哭腔道,「那地方那麼嚇人,我們真的要去嗎?」
「去啊。」林如翡說,「不是很有意思嗎?」
顯然,覺得巫餘有意思的人就只有林如翡一個,無論小二還是侍女,臉上都是一副不贊同的神情。小二見勸不動也不再說了,只是唉聲嘆氣的讓林如翡進去之前可得先同家人打個招呼,免得到時候突然失蹤,家裡人還擔心,林如翡謝了他的好意,想了想,還真給崑崙送了封信回去。
小二講故事的時候,顧玄都也聽的饒有興趣,回到屋裡,林如翡問顧玄都這故事是真是假。
「可能是真的吧。」顧玄都如此道,「巫族人對於趕屍一事的確很在行,偶爾還會接點外頭的委託,被人看見也是正常的。不過後頭的故事就有點不對了,想來大概是有人添油加醋了一番。」
林如翡說:「也是,民間傳說裡大多都有些添油加醋。」
林如翡在客棧住了一夜,本來是打算第二天就進巫餘,誰知早晨剛起來,就看到外面被霧氣籠罩,這霧氣十分濃郁,不過幾丈開外便看不清楚周圍的景物人形了。
「少爺,我們還是要去嗎?」自從聽了昨日的故事,浮花和玉蕊兩人都有些惴惴不安,今日居然就如故事裡起了霧氣,兩人更害怕了。到底還是小姑娘,要是換了林葳蕤這個皮猴,看見起霧怕不是興奮的馬上要啟程。
林如翡說:「等等吧,一般霧氣晌午的時候就該散了,到時候我們再出發。」
浮花玉蕊鬆了口氣。
可天不隨人願,這濃郁的霧氣似乎並不是普通的山嵐,即便太陽出來了,也一點沒有要散去的意思。
林如翡只好又去問了客棧的小二,問他霧氣什麼時候才會散。
「這就說不準啦。」小二回答,「一般是晌午就散了,但若是晌午沒散,就會持續好幾日,有一回好像足足十幾日才散去,公子,這麼大的霧你還要進去?」
林如翡道:「會迷路嗎?」
小二說:「迷不迷路我不知道,不過進去的路就只有那麼一條,至於裡頭什麼模樣,就沒人曉得了。」
林如翡思量道:「那我等到明天吧,若是明日還不散,我就順著大路進去。」雖然有霧,但他身邊好歹跟著個顧玄都,想來顧玄都對巫餘應該是十分了解,不會有太大的意外。
小二又勸說了幾句,但看林如翡態度堅決,便唉聲嘆息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