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還沒等佘一之想明白,他便又被林如翡拖著走了。這位身姿孱弱的林公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拉著佘一之健步如飛,很快便到了箬河邊上,道:「快,快把他給捉回來。」
「別急別急。」佘一之從懷裡掏出一疊符籙,慢吞吞道,「先讓我布個陣。」
林如翡還沒見過人佈陣,便在旁邊好奇的看著。
佘一之深吸一口氣,用手指夾著一張符籙,隨後指尖有靈力閃動,霎時間便將符籙點亮。以符籙為骨架,硃砂為血肉,很快,一個完整的法陣便構築在了林如翡的眼前。這法陣佈下後,隨著佘一之口中低語的口訣,開始緩緩的上升到半空中,形成一個漩渦形狀的陰雲,漸漸的朝著周圍蔓延開來。伴隨著陰雲的,還有時隱時現的閃電和雷鳴,天山掉下了一顆冰涼的雨滴,正好砸在了林如翡的臉頰上。
「快要下雨了。」佘一之也浮在了半空中,衝著林如翡叫道,「林公子還是先去找個地方避雨吧,待我抓到了那條蛟龍,再來找你。」
林如翡說:「需要多久?」
佘一之思量片刻後,給了林如翡肯定的答案,他說:「有了上回的經驗,這回他逃不掉了,放心,很快的。」還自信的拍了拍胸膛。
林如翡說了聲好,轉身便走到了河邊一間廢棄的小屋裡,這小屋裡頭放了一艘漁民的小船,也沒有上鎖,用來避雨正好。
佘一之似乎十分興奮,以至於臉上都帶著笑容。
也是,學了那麼久,好不容易遇到一隻能練手的妖怪,佘一之高興也是正常的。林如翡如此想著,不忘拔高聲音讓佘一之千萬別傷了那蛟龍的性命,只是抓住他就行了。
佘一之遙遙的應了一句,也不知道聽清楚沒有。
佘一之的身形隨著那緩慢上升的陣法消失在了雲層之中,他一入雲,天上立馬開始下起了下雨,正如林如翡之前見到的那樣。
「能抓到嗎?」林如翡有點擔心,「在抓到之前,不會先把佘家給淹了吧。」
顧玄都笑了起來:「這倒是有可能。」
「不過這佘一之倒是真有點東西。」林如翡說,「還沒見過這麼複雜的陣法呢。」
顧玄都道:「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小韭若是想學,我可以教你。」
林如翡看了顧玄都一眼:「還有什麼,是前輩不會的。」
顧玄都說:「還是老師教的好。」
林如翡來了精神:「前輩的老師?」
顧玄都但笑不語。
兩人說到此處,外面突然雷聲大作,林如翡抬眸望去,看見一條狹長的身影在雲層中來回穿梭,急切的想要飛離此地,卻又被無形的屏障困住了。
「自從瑤光大陣佈下後,對妖魔的確影響巨大。」顧玄都淡淡道,「沒想到不過百年的功夫,蛟龍便孱弱至此,一個威力不大的陣法,就能將他困成這般狼狽的模樣。」他語氣裡帶了感慨的味道,乍聽是在為蛟龍鳴不平,實則是在為符籙陣法的技藝逐漸流失感到可惜。
之前天水便在佘一之的陣法裡受了傷,也不知道傷的重不重,但此時看來還是受了些影響。轟隆隆的雷鳴聲中,林如翡好像隱約聽見了幾聲低沉的龍吟,只是龍吟聲很快便被爆裂的雷聲打斷,天地之間,僅剩下了嘩啦啦的雨聲。
林如翡索性尋了個位置席地而坐,靜靜的等待起來。
昏暗的天色,讓林如翡無法判斷外面到底過了多久,大約到了傍晚時分,本來磅礴的雨勢忽的小了許多,雷鳴和閃電也漸漸散去。林如翡聽到了腳踩在水窪裡的聲音,騰地站起來,看到了外面笑的燦爛的佘一之。
佘一之渾身上下都被淋透了,卻笑容滿面,挺胸仰頭的朝著林如翡走來,手裡頭似乎還提著個什麼東西,見到林如翡看過來,還高興的抬起手來揚了揚,叫道:「林公子,抓到了!!」
「這麼快?」林如翡有些驚訝。
「是啊,我也沒想到這麼快。」佘一之也有些不解,「不過他好像沒打算逃跑……」
林如翡說:「你沒傷到他吧?」
「沒有呢。」佘一之搖頭。
說著佘一之走到了林如翡的面前,林如翡才看清楚了他手裡提著東西,那似乎是個布做的袋子,乍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仔細觀察,卻會發現袋子的外面繡著一層複雜的符籙,此時正在佘一之靈力的催化下發著淡色的白光。
「他在裡頭?」林如翡問。
「嗯,要看看嗎?」佘一之道。
「看看吧。」林如翡從佘一之的手裡接過了袋子,開啟後看到了裡面被困住的天水。
和在河中見到的兇殘的天水不同,此時的天水身形縮小了許多,被撞在袋子裡不住的四處亂撞,看起來可憐又可愛,只是看見這副模樣的他,林如翡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當時佘驚弦會把它當成帶魚精給煮了。不得不說,這個模樣的天水,和昨日見到的帶魚精還真有幾分相似……
林如翡道:「走吧。」
「去哪兒呢?」佘一之呆呆的問。
「回去啊。」林如翡說。
「回去?」佘一之疑惑道,「回去幹嗎?不需要先找個地方把蛟龍宰了給我大哥報仇嗎?」
林如翡溫聲道:「你來報仇豈不是不夠痛快,這蛟龍傷的是你大哥,讓他來動手,不是更好?」
佘一之被林如翡這一番話忽悠的暈暈乎乎,撓撓頭也沒想出哪裡不對,說:「好像是有些道理,那咱們趕緊回去吧。」
林如翡露出和善的笑容,拍了拍小傻子的肩膀。
兩人又回到了佘府。
陣法一停,天下的雨也停了,街道上還有些淺薄的水窪,林如翡踩著石板,手裡提著蛟龍,步履輕盈的進了佘驚弦的屋子。
佘驚弦正坐在椅子上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兩人的腳步聲連頭也沒回,隨口的問了句:「誰?」
「大哥大哥。」佘一之覺得自己幹了件大事,開開心心的叫著自己大哥,「我幫你報仇啦!」
佘驚弦訝異的回頭:「報仇?」
佘一之道:「對啊!你不是被蛟龍傷了嗎,我剛才就去佈下陣法——」
他話還沒說完,便看見佘驚弦從椅子上幾乎是跳了下來,衝到他面前怒道:「你又去找他了?我不是說了不准你去嗎?你幹了啥?你幹了啥?」
佘一之被嚇的目瞪口呆,連忙看向林如翡,眼神驚恐的朝著林如翡示意……這和你說的咋不一樣啊。
林如翡十分冷靜的露出一個笑容:「對啊,佘小公子,你怎麼不聽你大哥的話呢?」
佘一之:「……」
林如翡道:「真是個調皮的孩子呢。」
佘一之:「……」他此時終於想明白了不對勁的地方到底在哪兒,他到底為什麼會相信林公子不會騙人這種鬼話——明明才被騙——
然而此時說什麼也晚了,聽到佘一之再次對蛟龍動手的佘驚弦像是隻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跳的八丈高,直到林如翡把手裡的袋子遞到了他的面前,說:「佘兄你先冷靜一下,你弟弟沒有傷那蛟龍,只是將他困在了袋子裡。」
佘驚弦聞言瞬間息了聲,小心翼翼的伸手接過了袋子,看見了裡面不住掙扎的帶魚……不,是蛟龍。
「沒傷到他吧?」佘驚弦擔憂道。
「沒有。」佘一之委屈極了,「大哥你咋這樣啊,到底是你弟弟我重要,還是這個妖怪重要?「
佘驚弦頭也不抬:「當然是你重要了。」
佘一之說:「那你吼我幹嘛?」
佘驚弦說:「我是你大哥吼吼你怎麼了,你要是敢不聽我的話,我還揍你呢。」
佘一之:「……」你們兩個都是大騙子。
林如翡忍住唇邊的笑意,說自己有些話想同佘驚弦說,讓佘一之先回避一下。佘一之本來還想反駁,結果瞧見了自家大哥猙獰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也硬生生的嚥了下去,最後還是委委屈屈,眼淚汪汪的出去了。
看著他這模樣,連林如翡的內心都浮出一絲的愧疚,不過也沒愧疚多久,便坦然的拋在了腦後,他從懷中取出了天水給他的鱗片,遞給了佘驚弦,又把天水說的話給佘驚弦重復了一遍。
佘驚弦看了鱗片,神情大驚,說這不是蛟龍的逆鱗麼,就長在天水的尾椎上,怎麼會在林如翡的手裡,隨後又聽說是天水親手把逆鱗交到林如翡這兒,神情驟變,陰惻惻道:「他這是想跑?」
林如翡說:「……把跑換成走字可能合適一些。」
佘驚弦道:「他這是想離家出走?!」
林如翡:「……」算了,隨便你吧。
「林公子是知道了天水的計劃,所以才讓我弟弟去把他抓了回來?」佘驚弦知曉了事情的原委,緊張的神情總算是放鬆了下來,長長撥出一口氣,「原來如此,是我錯怪我弟弟了。」
林如翡笑道:「是啊,他是個好孩子。」然後內心嘀咕一句,若不是好孩子,也不會這麼容易被騙過去的。
「多謝林公子成全。」手裡捏著天水,佘驚弦溫聲道,「若不是林公子幫忙,恐怕真讓天水走了。」
林如翡說:「佘公子接下來打算如何?」雖然暫時留住了天水,但也不是長久之法。
佘驚弦笑道:「總歸是有法子的。」但他也沒說是什麼法子,而是揚聲將外頭等待的佘一之叫了進來,佘一之還以為自己又要挨訓,縮著脖子委屈的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誰知他向來嚴厲的大哥卻神情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說弟弟啊,你終於懂事啦。
佘一之被嚇的不輕,驚恐的瞪著眼睛:「大哥你怎麼了?」又伸手抓住了林如翡的袖口,顫聲道,「林公子,你對我哥做了什麼?他是不是吃錯藥了?」
佘驚弦聞言臉色一冷,森森道:「佘一之,我看你皮又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