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裡的佘一之正欲甩出符籙,半空中卻騰地颳起了一陣凌冽的罡風,將整個馬車都吹的搖搖欲墜。伴隨著這股怪風一起而來的,還有那濃郁的腥味,佘一之見到此景,臉色驟變,叫了聲不好,打算起身離開馬車,誰知旁邊一直坐著沒動的熾虞突然抬起爪子,對著背對著他的佘一之來了一下,佘一之直接被拍懵了過去,踉蹌幾步摔倒在了馬車車廂裡。
就這麼個愣神的功夫,外面的風卻停了,那讓人覺得不適的腥味也迅速淡去。
「你拍我做什麼?」佘一之扭頭,委委屈屈的看向熾虞。
熾虞毫不在意的舔了舔的自己的爪子,懶散道:「想拍就拍了。」
佘一之:「……」
熾虞道:「怎麼,你有意見?」
佘一之哪裡敢有意見,他又打不過熾虞,感覺到外頭那東西不見了以後,只能縮起了頸項,繼續坐在角落裡唉聲嘆氣。熾虞眯起眼睛瞪他一眼,他便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林如翡被他這小媳婦的模樣弄的著實有些想笑。
接下來的幾天,天上沒有再下雨,林如翡也再也沒有感覺到那條蛟龍的氣息。好像自從那次之後,蛟龍便徹底消失了。
佘一之雖然依舊想要抓住蛟龍,但還是沒敢再得罪熾虞,他雖然精通陣法,但對於面對面的戰鬥實在是有心無力,熾虞一個爪子拍下來,就能要了他半條命。
無奈之下,佘一之很識時務的選擇了忍耐。
直到馬車行了六七天,總算進了佘家的地盤,他才揭竿而起,對著熾虞大笑道:「哈哈哈哈,只要進了這城門,就是我佘家的地方了!!」
熾虞正在玉蕊的懷中享受溫柔的撫摸,聽到佘一之這話,不鹹不淡的掀起眼皮,道:「所以你想幹嘛?」
佘一之大聲的宣佈:「我要摸你!我還要摸你兒子!我要摸遍你全家——」
不得不說,如果熾虞不是保持著原型,佘一之這話聽起來簡直就是在耍流氓,但就算是熾虞是鄴貘的模樣,他的脾氣還是照樣很差的。於是就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企圖耍流氓的佘一之慘遭毆打,最後進自己家門時,臉上多了幾條血痕,看起來十分的狼狽。
林如翡跟在垂頭喪氣的他後頭,進了佘家的大院。
佘家不算太大,但能明顯感覺出和其他修劍為主的家族的差別,無論是牆壁亦或者房梁,幾乎每一個能看見的地方,都佈滿了各式各樣的符籙。這些符籙林如翡有些認識,有些則見都沒見過,看得出他們家的確很重視這個。林如翡手上的這份請帖,是給佘一之的大哥的,就是他口中那個被蛟龍所傷的人。
佘家對林如翡的到來有些驚訝,但態度還算熱切,只是佘一之的母親看到他兒子臉上七七八八的傷痕時很是奇怪,說兒子啊,你這次出去是調戲了哪個姑娘嗎,怎麼被抓成這副模樣。
受盡了凌/辱的佘一之在聽到母親的問話後頓時嚎啕大哭,道:「娘,你是不知道,我惹了一隻好厲害的小野貓,他差點沒把我活活抓死……」
佘母聽到小野貓這個詞時神情略微有些奇怪,道:「小野貓?漂亮嗎?」
「漂亮是漂亮。」佘一之揉揉鼻子,「油光水滑的,就是不肯讓我摸,不讓我摸他也就算了,他兒子也不讓我摸……」
佘母愣道:「人家還有兒子?」
「是啊。」佘一之道,「兒子和他一樣漂亮呢。」
兩人雞同鴨講了許久,也不知道佘母誤會了什麼,看向佘一之的眼神從憐惜變成了譴責,說兒啊,咱們是正經人家,怎麼能隨便的摸別人呢,況且人家兒子都有了,你被撓成這樣,實在是活該啊。佘一之茫然道:「那要怎麼才能摸啊?」
佘母說:「至少你得把人家迎進門吧。」
聽到這話,佘一之打了個寒顫,把頭搖成了個撥浪鼓,說不了不了,我是瘋了才把他迎進門。
林如翡在旁邊聽著這一對母子的對話,實在是覺得好笑,也不知道佘母腦補出了怎樣一副畫面,才會用責怪的眼神看著佘一之,殊不知自己兒子遇到的不是什麼風//韻少婦,而真是一隻實打實的野貓。
而被叫做野貓的鄴貘沒有跟著佘一之進來,叼著兒子不知道去哪兒了,林如翡被安頓好後,他才從窗戶歪頭冒出來,隨口把兒子丟到了林如翡的床上,就趴在窗邊慢條斯理的整理起了自己的毛髮,道:「我不喜歡這裡。」
林如翡說:「怎麼?」
鄴貘眯眼:「這個府裡有不少可以抑制妖力的符籙,很討厭。」
林如翡道:「對你有影響嗎?」
「有,但是不大。」鄴貘道,「不過對很多小妖怪,就是很致命的東西了。」
林如翡說:「蛟龍算是小妖怪嗎?」
鄴貘說:「所有生活在瑤光上的妖怪,都是小妖怪。」他赤紅的眼眸露出不屑的神態,「只有能在怖厄活下來的,才是大妖怪。」
林如翡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佘一之來找林如翡時,沒敢直接進來,先是支了個腦袋左瞅瞅右看看,看見鄴貘在床上後,才小心翼翼的進了屋子,站在離鄴貘很遠的地方,說:「林公子,我大哥知道你來了,佈下了宴席,邀你過去小敘。」
林如翡笑道:「你怎麼這個表情?」
佘一之老實道:「我怕他揍我。」
林如翡笑道:「你不招惹他他揍你做什麼?」
佘一之說:「我怕林公子招惹他。」
感情他還記得林如翡拉了鄴貘的尾巴,讓他背黑鍋的事呢,林如翡哈哈大笑起來,鄴貘則甩了佘一之一個白眼,說你以為人家林如翡像你這麼討人嫌呢,等等,林如翡你是不是也抓過兩次我的尾巴,原來你和那個佘一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最後屋裡就成了佘一之幽怨的看著林如翡,林如翡譴責的看著顧玄都的場面。
走了這麼多的地方,林如翡已經習慣了赴宴,和剛下山時相比,也學會了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他本來以為佘一之大哥佈下的宴席和之前沒什麼差別,誰知去了之後,卻看見佘一之的大哥還躺在床上,一副重傷不愈的模樣,可是屋子裡卻擺著豐盛的宴席,他瞧見林如翡來了,艱難的從床上爬起來,招呼著林如翡坐。
林如翡被這架勢嚇到了,連忙說若是你有傷先養著,吃飯什麼的不急於一時。
佘一之大哥名叫佘驚弦,修為已有七境,雖然出生在陣法大家,但有一手不俗的劍術。然而現在他渾身上下都被包的嚴嚴實實,乍看上去簡直不似人形,看著就滲人。
林如翡在心裡頭嘀咕,也不知道怎麼傷成這樣的。
「沒事沒事,我其實傷的不重,就是我的母親太緊張了。」佘驚弦擺著手無所謂道,「我父親去的早,家裡都是我在主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林公子莫怪。」
林如翡笑道:「這倒沒有。」他乾脆利落的取出請帖,遞給了佘驚弦。
佘驚弦伸手接過,對著林如翡連連道謝,又隨口問起了林如翡怎麼是和佘一之一起回來的。
林如翡便隨口說起了自己路過小城,突然天降大雨,結果卻發現是佘一之在佈陣捉妖的事。誰知佘驚弦聽了林如翡的描述,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拍桌大怒,指著佘一之的鼻子怒罵:「誰讓你去捉它的!」
佘一之本來還在捏著筷子吃菜,聽到佘驚弦的聲音,茫然道:「大哥被妖怪傷了,殺掉妖怪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麼。」
佘驚弦道:「就算你想要殺妖,也不敢那樣傷及無辜!」
佘一之慾言又止,卻被佘驚弦打斷,怒氣衝衝的讓佘一之去祠堂裡反省。接著佘驚弦又對著林如翡道了歉,說他這個弟弟自幼被家裡寵的厲害,也很少和外人接觸,所有在某些事情上,很難分辨是非,還多謝林如翡攔著他,沒有讓他創下大禍。
這佘驚弦雖然被亂七八的白布裹的嚴嚴實實,但露出的眼睛還是好看的,想來模樣也該生的十分英俊,訓斥起佘一之來,更是氣勢威嚴,讓人不容辯駁。
這到底是佘家的家事,林如翡也不好置喙,點了點頭,說也不用罰的太重,畢竟沒出什麼大事。
佘驚弦苦笑:「要真是出了,那就晚了。」然後若無其事的問起了林如翡那條蛟龍的事,大概就是想知道,蛟龍有沒有在他這個弟弟手裡頭吃虧。
林如翡笑道:「虧肯定是吃了的。」
佘驚弦神色一緊。
「但應該沒什麼大事,只是受了些小傷。」林如翡想起了自己在小巷裡遇到的那個戴著斗笠身著蓑衣的人,道,「佘公子和那蛟龍有什麼關係?」
「也沒什麼關係。」佘驚弦說,「只是我去治理水患時,碰巧遇到了他。」蛟龍入海,隨之而來的就是水患,佘家在箬河旁邊,有水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看佘驚弦的言語神態,林如翡怎麼也不相信他和那條蛟龍沒關係。
但佘驚弦不承認,林如翡也不好說什麼,酒足飯飽後,便起身告辭,讓佘驚弦好生休養。
這會兒天氣沒有前幾日那麼炎熱,林如翡無事,便和顧玄都一起漫步到了箬河旁邊。此地地勢寬闊平坦,河流也一望無際,浩浩湯湯,蔚為壯觀。若順著箬河再往前一些,便是林如翡從未見過大海,他已經開始期待起了海邊的景色,十分躍躍欲試。
此時剛好是傍晚,美麗的夕陽染紅了一片雲彩,天海相接之處,變得模糊不清,好像地面和天空融為了一體。河邊的風有些大,路旁種著不少楊柳,還有貪涼的孩童在河灘上嬉戲。
林如翡索性脫掉了鞋襪,也走到了河灘上,感受著冰涼的河水沒過自己的腳踝,帶來了舒適的涼意。
「別貪涼,小心生病。」顧玄都在旁道,他雖然這麼說著,但也沒有要阻止林如翡的意思。
林如翡說:「我覺得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孱弱了。」說著拍拍自己並不結實的胸膛,也不知是不是拍的太用力的了,他猛烈的咳嗽起來,差點沒直接背過氣去。
顧玄都哭笑不得:「你對自己下手就不能輕點麼?」
林如翡:「咳咳咳咳——」
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林如翡去河邊尋了個塊石頭,坐下歇息。因為是夏季,天黑的比較晚,太陽落山後反而成了人活動的最好時間,箬河邊上熱鬧非凡,除了小孩,還有不少耐心頗好的釣客。
林如翡看了一會兒,便打算離開,誰知卻感覺腳下的觸感有些不對勁,原本清澈的水好似變成了沼澤的觸感,死死的卡住了他的腳。
林如翡正在想這是什麼,不遠處便走過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天還晴著,但那人卻穿著蓑衣和斗篷,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只是他身上的那股子水腥味,卻告訴了林如翡他的身份,他的腳步停在了林如翡的面前,隔著斗笠,林如翡看見了一抹若隱若現的金色,林如翡立刻警覺起來,手扶到了腰側的穀雨之上,那人慢慢的靠近了林如翡,林如翡正欲拔劍,卻聽到了一聲淡淡的:「林公子。」
這聲音是林如翡從未聽過的,可是不知為何,林如翡卻莫名的感覺有些熟悉,他正如此想著,那人便掀開了自己的兜裡,露出一張俊美的臉來。這張臉上,有一雙漂亮的金色眼眸,和常人的瞳孔不同,他的瞳孔是如同蛇類一般豎起的,而在他左眼的部位,有一條十分明顯的傷痕,這傷痕從額頭拉到眼角,格外醒目。
「你認識我?」林如翡奇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已經確認了眼前人的身份,思來想去,總算是想起了什麼,「你……是滄瀾江裡的那條惡蛟?!」
男人點了點頭。
「你怎麼還在這裡?」林如翡疑惑道,「我記得你不是討了封正,走蛟去了嗎?」
惡蛟搖搖頭,他好像不大會說出話,吐出的字句也很艱澀,林如翡聽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原來走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特別是被人盯上的惡蛟想要封正就更難了,但天理迴圈本就是如此,一酌一飲,皆有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