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竟還有人敢賣怖厄七王的蛋,這話聽著倒也十分稀奇。
只是和林如翡臉上的好奇之色相比,這陳道士在聽完何極天的話後當真是面如死灰,兩股戰戰,汗水掛滿了整張臉,在何極天不善的目光下,結結巴巴把整件事說了出來。
原來在幾十日前,一個年輕人突然來了他們道觀,說要賣他們一樣東西。陳道士本來沒把這人放在心上,直到那人將他要賣的東西擺到了他們面前。
「何家家主,你知道的,妖蛋可是修煉的上好佳品,向來都是可遇不可求。」陳道士搓著手,語氣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低聲道,「這妖一看就是好東西……我……我就買了下來。」
「你花了多少錢?」何極天問。
陳道士訕笑,伸出三個手指。
何極天道:「三百金?」
「不……不……」陳道士小聲道,「三個銅板。」
何極天頓時很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道:「你倒是敢買。」正如陳道士所言,這年頭妖蛋向來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像這種品質的妖蛋,別說三百金子了,就是再翻個番都不一定能買到。至於三個銅板這種價格,擺明了就是在告訴陳道士,這妖蛋是個麻煩的東西,陳道士居然真有膽子接了過來,當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陳道士也知道自己理虧,笑的很是心虛,說這不是以為那人不懂行情嘛,況且就算是麻煩東西,到時候還回去不就得了。他這一開始想的倒是挺美,只是當事情真的落到了他頭上,卻捨不得了。
何極天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你一開始為何不告訴我這件事?」
陳道士訥訥半晌沒有說話。
何極天見到此景,厭煩的衝著陳道士擺擺手,說:「東西留下,你先走吧。」
陳道士欲言又止。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何極天斜眼瞅著他,態度很不耐煩。
「就……」陳道士說,「何家主啊,這若是妖王的蛋,就這麼還回去是不是不太好?」
何極天道:「什麼意思?」
「那些妖魔可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啊。」陳道士揮著手,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就這麼把他的蛋還回去,豈不是增強了妖魔的實力!」
何極天微笑道:「陳道長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陳道士正要高興,便聽到何極天又補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把這個替天行道的機會贈與陳道長如何?」
陳道士瞬間閉嘴,說自己還有事要忙,就此告辭,麻煩何家主在此事上多多費心,多多費心。說完後便神色匆忙的離開了,好像生怕何極天揪住他要他負責似得。
何極天看著他關門而去,朝著地上啐了一口,用方言罵道:「懟死你個龜孫兒,熊比……」罵完後才驚覺林如翡還在,忙笑道:「林公子莫怪,我是粗人,就愛說兩句粗話。」
林如翡眨眨眼睛:「熊比什麼意思啊?」
何極天沒想到林如翡會這麼問,一時間愣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道:「就是……形容人很熊?」說實話,罵人罵了這麼多年,誰會關心這髒話什麼意思呢。
林如翡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林如翡旁邊的顧玄都見到他家小韭這個表情,恨不得伸手把林如翡的耳朵堵上,別讓這話汙了他家小公子的耳朵。
「那何家主現在打算怎麼辦?」林如翡又沒管顧玄都,繼續問。
何家主嘆了口氣,摸摸頭:「還能怎麼辦呢,偷了人家的蛋,被人家找上門來了,自然是得還回去。雖然他是妖魔,可若是真的把他惹毛了,讓他在此地大鬧一場,受到牽連的凡人恐怕會數不勝數啊。」
若是一個王級的妖魔在人類的地盤上大開殺戒,那死傷人數定然是數以萬計,況且在這件事上,還是他們理虧。那妖魔也沒有失去理智,只是堵住了出入道觀的路,既然如此,這事當有迴旋的餘地。
林如翡如此想著,將目光落在了那顆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妖蛋之上。這妖蛋顏色雪白,形狀就像一個大個兒的雞蛋,並無什麼特別之處。林如翡還是第一次見到妖魔的蛋,自是有些好奇,問何極天能不能摸一摸。
「摸啊,隨便摸。」何極天擺擺手,無所謂道,「妖魔的蛋硬著呢,普通的武器連它的皮都破不了,更不用說妖王的蛋了,這蛋就算是何寫意那小子,恐怕也得劈上兩三劍才會碎……」
林如翡聞言便放了心,伸出手輕輕的摩挲了一下妖蛋。妖蛋的外殼並不如它看起來的那般光滑,反而有些粗糙,仔細觀察後,才會發現表皮之上是一層層細密的鱗片,摸上去溫度極低,即便是在這炎炎夏日裡,也十分的冰涼。
林如翡正摸的興趣盎然,耳旁卻忽的傳來一陣脆響,他起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手指觸到了一條縫隙,他原本帶笑的臉忽的僵住了。
「何家主……」林如翡輕聲喚道。
何家主坐在林如翡的對面,並沒有看見林如翡這一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還在搖晃著巨大的蒲扇給自己扇著風,嘟囔著待會兒就讓何寫意把蛋給那妖王帶過去,把這事兒早些結了。聽見林如翡喊他,立馬笑意盈盈的抬起頭,道:「林公子,怎麼了?」
林如翡喉頭微動,顫聲道:「這妖蛋……是堅不可摧的對吧?」
何家主滿目茫然:「是啊。」
「那萬一。」林如翡斟酌著自己的用詞,小心翼翼道,「萬一它自己就碎了呢?」
何家主愣住,兩人四目相對,許久無言,也不知過了多久,何家主顯然是從這死寂一般的沉默中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微微瞪大,裡頭流露出些許驚恐之色,道:「林、林公子,你別開玩笑啊。」
林如翡勉強笑道:「我……沒開玩笑啊。」
話語落下,之前那微不可聞的脆響忽的變大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嚓聲,眼前白色的妖蛋裂成了兩半,蛋殼裡露出了一雙血紅色的眼睛,還有一陣軟糯的啼哭。
何家家主和林如翡兩人皆是呆若木雞,眼睜睜的看著破殼的白色妖蛋裡,慢吞吞的爬出來了一隻黏糊糊的小東西。那小東西形態像只剛出生的小貓崽,一身雪白的皮毛。
見到這麼個玩意兒,一直呆立原地的何極天終於有了反應,他大喊一聲:「林公子!!別看它的眼睛!!」然而他的話卻好似太晚了些,林如翡的眼睛已經和那東西對上了。
那一雙紅色的眼睛,因為剛睜開,還帶著些茫然的味道,但很快,這種茫然就變成了欣喜和渴望,小東西笨手笨腳的從蛋殼裡爬了出來,歪歪扭扭的朝著林如翡走了過來,張開嘴巴,發出一聲黏糊糊的叫聲。
何極天發出一聲悔恨的咆哮,又說了一通林如翡也聽不懂的髒話,慘笑道:「這狗日的陳道人,居然還在這兒擺了我一道——他奶奶個腿兒——」
林如翡莫名其妙。
見林如翡還是一臉不明所以的模樣,在旁的顧玄都帶著笑意緩緩出聲,他說:「平日裡小韭也沒見過妖魔吧?」
林如翡扭頭看向他。
「像這些厲害的妖魔,都有一個特性。」顧玄都溫聲道,「那便是從蛋裡出來時,會將第一個和它對上眼神的人,認成母親。」
林如翡:「……」
顧玄都剛解釋完,桌上搖搖晃晃的小貓仔,便用嘴咬住了林如翡的衣角,抬起了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完蛋了完蛋了——」何極天用力的抓著自己的頭髮道,「完蛋了呀!!!」他見林如翡呆立原地,連忙又把妖怪的習性同林如翡解釋了一遍,林如翡陷入了長長的沉默中。
小東西見林如翡不理他,臉一垮,抽抽啼啼的便哭出了聲,它模樣生的像貓,連聲音也和貓仔差不多,哼哼嘰嘰的叫著,讓人軟了大半的心腸。
然而聽見這聲音的何極天卻好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差點沒從地上跳起來,大叫道:「林公子,林公子,你快把它抱起來!」
林如翡道:「啊?」
「你快讓它別叫了!」何極天道,「它和大妖血脈相連,若是再叫下去,恐怕得把大妖找來!!」
林如翡聞言,只好伸出了手,將小貓抱了起來,別看那麼大個蛋,這小東西卻只有丁點大小,入手極輕,若不是那雙特別的紅色眼睛,恐怕真會被認作普通的小貓。因為它太小,林如翡不由的有些躡手躡腳,生怕傷到它,好在小貓崽倒是十分的自然,在林如翡的手心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便貼著林如翡的手睡了過去。睡前還不忘咂咂嘴,滿足的哼哼兩聲。
這一幕本該讓人看了心生柔軟,然而何極天卻好像看見了怪物似得,嚇得滿頭都是汗水,一個勁的擦也擦不乾淨,見小貓崽睡過去了,他才長舒一口氣,咬牙切齒的把那陳道士又辱罵了一通。
「那現在怎麼辦啊?」林如翡瞪著自己手心裡的小東西。
「現在?」何極天愁眉苦臉的看著林如翡手上的貓仔,像是看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就……可能要麻煩林公子,明日和寫意一起走一趟了,希望那大妖通情達理些,不要太過生氣。」他嘴上這麼說,顯然心裡也沒什麼底,想了想後,又補了句,「要是生氣了也沒法子,只能讓寫意把他揍回去了。」
林如翡頓時哭笑不得,心想怎麼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法子。
何極天又和林如翡說了幾句,大約就是叮囑他要小心這小東西,一是別傷到它,二是別被它傷到。林如翡仔細的聽著何極天的話,手上的小東西卻開始不耐煩了,哼哼唧唧了幾聲,撅起屁股來對著何極天,像是在嫌棄他吵鬧似得。何極天見到此景也不敢多說什麼,愁眉苦臉的喊人將林如翡送回去,說自己再和何寫意好好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林如翡只好抱著小妖回了自己的屋子。
進屋後剛落座,小妖便開始小聲的叫喚,林如翡有些手足無措,顧玄都卻是在旁饒有興趣的來了句:「它餓了。」
林如翡道:「前輩很瞭解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