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之二

寒劍棲桃花 西子緒 第1頁,共2頁

林如翡見付水情緒已經接近崩潰,便放開了他,起身在他對面尋了張木椅坐下,翹起腿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說吧。」

付水趴在地上,聲音有些低:「付魚,付魚是我的哥哥……」

林如翡道:「大聲點。」

付水面帶苦澀,卻不敢反駁林如翡,只好點點頭,提高了聲音,他說:「付魚是我的哥哥,我的名字……叫付水。」

付魚是付水的哥哥,性子比付水好,天賦也比付水好。他們生在付家莊這一片寸草不生的鹽鹼地裡,為了生存,跟著一個武館的劍師學著粗陋的劍術。那劍師修為已五十多歲,修為也才三境,放在江湖中,不過只是塞牙縫都不夠的蝦米。但在付家莊這樣的地方,卻已是足夠了。

付魚天生就是練劍的料子,雖然和付水修習的是同一種劍法,可修為一日千里,很快便趕上了自己的師父。劍師沒有了可教給付魚的東西,付魚就生出了出去闖蕩的想法。

「我們付家莊世世代代都這麼窮,總該是要想些法子的。」付魚磨著自己的劍,同弟弟說道。

「能想出什麼法子。」付水對此不以為然,「這到處都是鹽鹼地,種子下去,連苗都發不出來……」

「總會有辦法的。」付魚固執的說。

付水只把這些話當做了自己哥哥的妄想,如果有辦法早就該有了,付家莊哪至於窮上百年,他們也不是沒有想過從這裡遷移走,可是附近根本沒有合適的村落和土地接納他們,於是就這麼一代又一代的湊合了過來。

付魚離開付家莊時不過十四歲,前幾年還和家裡有些音訊,再過了幾年,便徹底沒了訊息,江湖險惡,就在大家都以為付魚已經死了的時候,他卻突然帶著六境修為風風光光的回來了。

付水說到這裡,卻抬手重重的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他說:「我真是不明白,我哥哥那樣的人,怎麼會有這般運氣,遇到這麼好的事!」

林如翡道:「你嫉妒?」

「誰不嫉妒!」付水恨恨道,「若是換了你,看著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兄弟變得那麼厲害,就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你難道不嫉妒?!」

林如翡認真想了想,發現自己和付水的境遇其實的確有幾分相似,可是二十多年來,他從未對自己的哥哥亦或者姐姐產生一絲嫉妒之心。提不起劍也就罷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雖有些遺憾,但也不至於生出歹意。這可能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吧,他理解不了付水,付水也無法理解他。

既然說不清楚,便也懶得開口,林如翡露出無趣的神情,擺擺手示意付水繼續說。付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咬牙道:「他回來之後,我本以為他會帶我們離開這付家莊,可誰知道,他卻不肯……」

一個修為六境的劍修,無論在哪兒都足以讓他的家人們過上富足的生活,只要他們離開這塊寸草不生的死地……

然而付魚竟是拒絕了付水的提議,他居然不想離開這裡。

「小水,我不想走。」面對自己弟弟的詰責,付魚顯得十分平靜,他說,「付家莊裡的人們太苦了,我之前一直在想法子改變這裡,如今總算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付水問。

「我和那位前輩學了不少陣法,其中一種陣法叫做聚靈陣,有了這種陣法,就能讓鹽鹼地長出莊稼來。」付魚笑了起來,溫柔的摸了摸自己弟弟的頭,就如同幼時那樣,他說,「你不期待嗎?」

付水愣住,他懷疑道:「真的可以?」

付魚點點頭:「自然可以。」

付水聽到此話,也露出高興的神情,誰不願意看到家鄉變得富足呢,他和付魚都是在這裡長大的。小時候家裡窮的厲害,父親外出務工,母親就帶著兄弟二人去路邊乞討,吃夠了各種苦頭,後來他們兄弟二人年紀稍微大了些,能在武館打工後,家中的日子才總算是好了些。可即便如此,也是飢一頓飽一頓,付水還是在自己十歲那年,才第一次嚐到了麥芽糖的味道。

那麥芽糖是付魚給他買的,買了拇指大小的一塊,付魚沒有吃,而是將糖仔仔細細的一分為二,一塊給了他,一塊給了付喜。

時至今日,付水都記得那甜美的滋味。

付魚向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之後他們家裡來了個奇怪的陌生人,開始著手幫付魚佈陣。

付水也很高興,直到某一天,付魚突然找到了他,說他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離開?去哪裡?」付水茫然的看著自己這位雙胞胎哥哥,「你不是說要佈陣種莊稼麼?陣法布好了嗎?莊稼可以種了麼?」

付魚說:「已經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個重要的陣眼。」

付水道:「陣眼?」

付魚微笑道:「對,陣眼。」

若是旁人,或許就被付魚騙過去了,但他們生為雙子,自然是世間最瞭解對方的人,付水啞聲道:「你在騙我對不對,哥,你要去哪兒?」

付魚微微蹙眉。

付水道:「是不是那個陣法有什麼問題?」

付魚卻不答反問:「你難道不想看見我們家的田裡生出莊稼嗎?」

付水怎麼會不想,有了莊稼,他們家就再也不用捱餓了,這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地,他們可以種下好多好多糧食,可以世世代代以此為生,再也不用乞討,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活。這是付水和付魚自幼最大的夢想,可此時付魚信誓旦旦的說這個夢想即將實現,付水卻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可是哥哥,你已經是六境劍修了。」付水道,「明明可以離開這裡……明明可以不管他們……」

付魚沒說話,只是又摸了摸付水的腦袋,動作很溫柔,卻足夠的堅定,他說:「小水,你不明白。」

付水滿目茫然的看著付魚,他的確不明白,不明白為何付魚為什麼做出這樣的決定,固執的付魚在他眼裡,就像一個傻子。可一個傻子,怎麼會學會那樣厲害的劍法?

付魚沒有再開口解釋。

兩人雖為雙生,生於同卵,夢卻兩異。

之後的事順理成章的繼續了下去,陣法成功的佈下,付魚卻需要獨自離開,在他離開之前,找到了付水,將手中的劍交予了他,麻煩他替自己保管一段時間。

「這麼重要的東西你為什麼要交到我的手上。」付水道,「你難道不打算回來了?」

付魚說:「我會回來的,等到來年莊稼豐收的時候,我就回來。」

付水呆呆的看著付魚:「真的?」

「自然是真的。」那雙手又落到了他的腦袋上,眼前的人笑的溫柔,語調也帶著安撫的味道,彷彿還是那個童年時安慰因飢餓哭泣的自己的兄長,「小水,等我回來哦。」

「哥,我等你。」付水說,「你千萬要記得……回來。」他抱著付魚的劍,有些茫然的想,一個要遠行的劍客連劍都不帶上……他真的會回來嗎。

付魚走了,走的乾乾脆脆,臨走前叮囑付家人記得多買些種子,在來年春來的時候種下,到時候便能收穫一地豐茂的莊稼。

如果只是到此為止,那這大概是個讓人感動的故事,只可惜,故事發展到這,卻摻和進了別的東西。

那個和付魚一起佈陣的人,找到了付家長輩,同長輩們私下商議了一番後,突然借給了付家一大筆錢。

「你們哪裡來的那麼多錢?」付水問著自己的父親,不明白他要做什麼,「這麼多錢,你拿來幹嘛?」

父親說:「那人讓我們把周圍的地都給買了。」

付水道:「買了?」

父親道:「我想想也是這樣,付魚不是說他要布什麼陣法麼,等到陣法布好了,地裡頭也能生出莊稼,地不就變得值錢了麼?」他搓著手,和自己的小兒子商量,「你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付水看著父親臉上的渴望,一時間竟是覺得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沒有付魚那麼高尚,腦子裡想的最多的事,就是要怎麼讓自己吃飽。

「而且那人還借了我們這麼大一筆錢。」父親說,「用這筆錢買下週遭的土地應該夠了……」

付水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些遲疑,但的的確確是這麼說的,他說:「那就買吧。」

買吧,把周圍的地全都買下來,反正也是他哥哥佈下的陣法,該他們家得的,付水如此告訴自己。

接下來的事便順理成章,雖然農戶們有些奇怪付家為什麼要花大價錢買這麼多的地,但鹽鹼地於他們而言只是雞肋一般的存在,根本賣不出去,現在有人願意要,自然是好事。

那個冬天,地契一張接一張的落入了付家的手裡。

「後來春天到了,我親自去落的種子。」付水看著林如翡的神情漸漸的有些彷徨,好似陷入了一場無法自拔的回憶,「我沒種過地,連種子也不知道怎麼下比較好,不過好像也沒什麼關係,因為才過了幾日,地裡頭就冒出了翠綠的新芽……鹽鹼地……生莊稼了。」

「真美啊,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美的景色,不過幾十日的光景,地裡面便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翠色,風一吹,麥田便一層層的盪開……還有那比人頭還高的玉米地,躺裡頭能曬一整天的太陽也不會厭倦。」付水說到這裡,聲音卻漸漸的冷了下來,「可惜這樣的景色雖然美,卻很容易讓人厭倦。」

林如翡道:「你厭了?」

「厭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付水嗤笑一聲,「見過了有錢人的日子,誰還會對莊稼田裡的景色感興趣。」他抬手指向門外,那些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瑟瑟發抖的僕人和姬妾,「你看看,他們都是付家人,都是我的奴才,我想讓他們活他們就能活,想讓他們死,他們立馬就會去死——」他說著,情緒跟著激動起來,「還有這莊子,這庭院,不美嗎?!那莊稼田和這些比起來,什麼都算不上!」

林如翡奇怪的看著付水,緩聲道:「我也沒反駁你,你那麼激動做什麼。」

付水重重喘息。

林如翡說:「還是你自己也覺得,是不是哪裡不太對勁?」

付水偏過頭,不願再和林如翡對視。

「繼續說。」林如翡道,「饃饃是誰,和你有什麼關係?」

「饃饃是那人帶來的孩子,說是我大哥的種。」付水冷冷道,「只是他那呆呆傻傻的模樣,看著讓人實在是厭煩……況且,況且……」

林如翡:「況且什麼?」

付水嘶聲道:「況且我大哥也是個騙子,他說來年秋冬天便會回來,可他回來了嗎?!沒有!我知道他一定會看不上付家做的事,可說到底,他也是付家人——憑什麼看不起我們,憑什麼不願意回來!」

林如翡撐著下巴,像看怪物那樣看著付水:「你真是奇怪。」

付水喘著粗氣,雙眸赤紅。

「你到底是想他回來,還是不想他回來?」林如翡道,「是喜歡他,還是恨不得他去死?是享受著他帶來的一切,還是心懷憎惡乃至於畏懼……」

付水哪裡答的上來。

人本來就是複雜的動物,哪有那麼單純的喜好善惡。付魚倒是與眾不同,是個純粹的人,大約也只有這樣的人能當上無雙的劍客,可是這樣的人太少太少,放眼整個江湖,也都屈指可數。

而江湖裡,更多的是付水這樣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