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家莊和姑蘇城,幾乎是兩個極端了。姑蘇城中,歌舞昇平,一片繁華的景象。而付家莊裡的人卻食不果腹,連最基本的溫飽都難以維繫。林如翡這一路走來,幾乎沒怎麼看到村民,唯一見到的幾人,都衣衫襤褸,身形十分瘦弱,彷彿此地才遭過大難似得。只是讓林如翡覺得很奇怪的是,兩旁的田地裡都種著大片的稻穀,雖然沒有到收穫的時候,但從稻穀的長勢來看,今年應當是個豐收的年份。農戶都是靠天吃飯的,有了這些稻穀,再怎麼樣,也不該活成眼前這副模樣。
林如翡領上馬車的那個小孩,坐在車上狼吞虎嚥的吃著浮花給他的乾糧,這小孩雖然個子,但食量卻十分驚人,吃的那小小的肚皮都變得圓滾滾的。林如翡害怕他被撐壞了,趕緊讓浮花把剩下的乾糧收起來,小孩見乾糧脫了手,眼眶裡立馬蓄滿了淚水,但也沒有吵鬧,只是可憐巴巴的瞅著浮花。浮花實在是受不了這眼神,朝著林如翡投來了求助的眼神。
林如翡也頗為頭疼,他幾乎從未和小孩子打過交道,給他吃吧,又怕他吃壞了肚皮,不給他吃吧,又瞧不得他這委屈的模樣。
思量片刻後,林如翡靈機一動,從袖口裡掏出了一塊在姑蘇城裡買的麥芽糖。這麥芽糖的賣相好的很,金黃剔透,形如琥珀,入口柔軟綿密又不會太甜,是極好的零嘴。顧玄都喜歡,林如翡便多買了些,放在口袋裡,打算以後慢慢吃。
小孩見了糖,眼淚立馬沒了,但也沒有伸手討要,而是眼巴巴的盯著林如翡,
林如翡將糖塞到了他的嘴裡,道:「乾糧不能再吃了,會漲壞肚子的。」
得了糖,小孩露出歡喜之色,含含糊糊的道了聲謝謝。他雖然模樣狼狽,瘦弱不堪,倒是比之前看到的那群孩子有禮貌許多,至少沒有伸出手來搶糖吃,甚至於吃完後,還不忘道了聲謝。
林如翡又問了小孩幾個問題,得知他的名字叫饃饃,住在付家莊裡,其他的,便再也問不出什麼了。不過就算是問出的這些資訊,小孩兒也回答的模模糊糊,大部分還是林如翡自己猜出來的。
林如翡本來以為那路口離付家莊應該不遠了,卻沒想到眼前這天色都快暗下來了,卻還是沒見到莊子的影子,無奈之下,幾人只好打算在馬車裡休息一晚。小孩吃飽了,便縮成一團睡了過去,但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的就會睜開眼睛,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看來是之前養成的習慣。
林如翡在車裡坐了一天也有些乏了,便趁著休息的功夫,離開馬車到道旁舒展了一下身體。
這道路兩邊,種著各種糧食,除了層層疊疊的麥田之外,還有比人長得還高的玉米地。林如翡看著這茂密的玉米地,奇怪道:「這麼多糧食,怎麼會過成這個模樣?」
顧玄都說:「也不奇怪吧。」
林如翡道:「還不奇怪?」
顧玄都道:「你看見地裡有務農的人了麼?」
林如翡面露遲疑,隨後搖搖頭,這一路走來,他的確是沒在地裡看見任何一個務農的人,倒是有不少人坐在道旁,看那模樣,也不太像田地裡做事的農戶。農戶雖然勞作辛苦,但也不至於像他們那樣狼狽不堪、
「世間事皆有因果。」顧玄都說,「他們活成這樣,總是有原因的。」
林如翡道了聲也是,他又隨口說起了馬車上的孩子,只是說了幾句,卻發現顧玄都的神情有些奇怪。
「前輩不喜歡孩子?」林如翡只想出了這麼個可能性。
顧玄都道:「你很喜歡孩子吧。」
林如翡笑道:「是挺喜歡的。」
顧玄都說:「我是不太喜歡。」他嘆了口氣,「特別是像他那樣的小孩……」他雖然如此說著,語氣裡卻沒有太多的厭惡,反而是林如翡聽不懂的感慨。
林如翡說:「為什麼不喜歡?」
顧玄都頗有深意的看了林如翡一眼:「你以為孩子什麼都不懂,其實他們明白的很。」
林如翡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顧玄都擺擺手,很快就跳過了這個話題,和林如翡又聊起了這奇奇怪怪的付家莊,問他家這請帖到底是要送到誰手裡。
顧名思義,這地名叫做付家莊,這裡最多的,自然也是姓付的人。林如翡要送出的這一份請帖上頭,便用狂草寫著付魚二字。
付魚也算得上是少年成名,只是和柳如弓那樣的世家子弟不同,他的劍術並非家族傳承之物,而是一段劍走偏鋒的奇遇。據說他在外出遊歷時,無意中墜下了懸崖,在懸崖之下得到了高人指點,此後劍法一飛沖天,連敗了好些個高手,終於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在這之前,也沒人曉得付家莊這個名字,直到這裡出了個付魚,才漸漸有了名氣。
但此時乍看付家莊的情形,顯然這裡的人們並未因為付魚的出名,生活上有所改善,還是保持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悲慘境地。
在林如翡之前,崑崙中也無人去過付家莊,可以說,林如翡還是頭一個。
所以見到這般場景,不由的有些驚訝。
顧玄都聽了林如翡的話,對這個付魚並不太感興趣,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問林如翡困沒有。
林如翡道:「的確有些困了,那我們便回去休息吧。」
在外面走了一圈,身體舒展不少,林如翡簡單的洗漱後,便躺在馬車裡陷入深眠之中。
這一夜十分平靜,林如翡在清晨的鳥鳴中迎來了朝陽,他迷糊的睜開眼,便和對面縮在角落裡的小孩饃饃對上了目光,饃饃……是個可愛的名字,林如翡腦子裡忽的冒出這麼個念頭。
浮花見林如翡醒了,便送來了早就備好的熱水供他洗漱,又問林如翡想吃什麼早飯。
林如翡道:「就吃饅頭吧?」
浮花笑道:「少爺怎麼突然想吃饅頭了。」
林如翡指向小孩:「他不是叫饃饃嗎?」
小孩聽到這話呆愣了兩秒,隨後露出一個驚恐的表情,哭兮兮的含糊道:「不……不吃饃饃……不、不好吃的……」
他顯然誤會了林如翡的意思,以為林如翡想對他下手。
林如翡被他模樣逗笑了,伸手便輕輕的捏住了他那瘦瘦的臉蛋,道:「都還沒吃過,怎麼就知道不好吃了?」
饃饃聞言瞪圓了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嗚咽著哭道:「不……不好吃的,嗚嗚嗚……」他嘴裡說著話,卻沒敢掙扎,這害怕的模樣倒是像極了被嚇壞的可憐小兔子。
林如翡忍不住笑了起來。
浮花見自家公子逗娃娃都把人給逗哭了,連忙叫了聲少爺,說小孩子膽子小身體又弱,嚇唬不得。
林如翡聞言這才鬆了手,先是幫饃饃揉揉臉蛋,又掏出麥芽糖連哄帶騙的把小孩給哄好了。當然,最大的功勞還是得落在糖塊的身上,糖塊一入口,小孩立馬止住了哭聲,還不忘抽抽噎噎,淚眼婆娑的道了聲謝。
林如翡把孩子欺負成這樣子,也有點心虛,乾咳一聲道:「那不吃饃饃了,就做點容易消化的粥吧。」這小孩昨夜吃了那麼多東西,早晨要是再來一頓大餐,肯定會被撐壞的。
浮花稱好,和玉蕊一起離開馬車做粥去了。
小孩開開心心的嚼著玉米糖,見浮花她們準備生火,也慢慢吞吞的下了馬車,轉身進了旁邊的小樹林,再出來時,手裡已經抱了一小捧的柴火,搖搖晃晃的走到了浮花玉蕊身邊,放下後怯生生的喊了句姐姐。
浮花玉蕊見到此景後母愛大發,把小傢伙抱進懷裡,狠狠的親了幾口,饃饃被親的手足無措,甚至還有些害怕,哆哆嗦嗦的說自己髒又瘦,不好吃的。
林如翡看了放聲大笑。
只是笑完後回了頭,卻見顧玄都神情陰鬱的盯著那孩子,見他看過來,陰鬱的神情才瞬間消散,又恢復了往日的慵懶,彷彿林如翡剛才在他臉上看見的表情只是錯覺。
林如翡小聲道:「前輩……」
顧玄都溫和的嗯了聲。
林如翡說:「……這孩子,是有什麼地方不對麼?」能讓顧玄都用這樣眼神盯著的似乎身份都很可疑,就連之前在謝府裡遇到的那些事,都沒能讓顧玄都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誰知顧玄都聽了他的問話,卻搖搖頭,道:「沒有,是個正常的……好孩子。」他在說到好孩子三個字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語氣。
林如翡被好孩子這三個字搞的心中一顫,道:「真沒不對的地方?」
「目前沒有,就是個正常的小孩。」顧玄都道,「怎麼,你覺得他不對勁?」
林如翡語塞,他發現顧玄都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小孩表現出的敵意。
顧玄都見林如翡不語,大約也察覺了什麼,淡淡道:「不過看著他,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林如翡:「以前的事?」
「嗯。」顧玄都道,「不太讓人愉快,但和這小傢伙沒什麼關係。」
林如翡這才鬆了口氣,心中想著難道是顧玄都以前遇到過難纏的小孩,由此才會對眼前這孩子產生敵意?不過顧玄都不願意說,他也只能猜測,無法得到準確的答案。
那邊浮花和玉蕊熬好了粥,先給林如翡端了過來,又為他備了些小菜。剩下的則和饃饃一起分而食之了,粥熬的不稠,裡頭還放了些薏米紅棗之類的補物,林如翡喝的興趣寥寥,倒是饃饃很喜歡,剩下的大部分都被他喝光了。
吃完飯,馬車再次啟程,順著官道一路往前。
此時離付家莊越來越近,道路兩旁的建築和人都多了起來,只是建築要麼是稻草搭的屋子,要麼泥屋,甚至連一間磚瓦房都看不見。至於看見的人更是可怕了,他們也不做事,就坐在路邊,沉默的凝視著飛馳而至的馬車,眼神說不上麻木,但卻足夠怪異。
本來是玉蕊在外駕車,看到這一幕被嚇的不輕,浮花便將她叫了進來,自己坐到了外頭。
「這付家莊也太奇怪了。」玉蕊顫聲道,「這些人都是村民麼?也不做事,坐在街邊幹嘛呢?」
林如翡搖頭示意自己也猜不出。
馬車繼續往前,終於到達了付家莊的門口,那村口被高大的牆壁圍了起來,門口有侍衛把手,這些侍衛看起來和旁邊的那些村民簡直格格不入,穿著華麗還每人都持著一柄長劍。
「是去哪兒呢?有進去的文書嗎?」侍衛攔下了馬車,但見馬車裝飾奢華,所以態度還算恭敬。
「沒有,我們是崑崙林家人,來給付家的付魚送請帖來的。」浮花回答。
侍衛聽到這話,立馬緊張起來,吩咐旁邊的人去付家問問情況,讓他們稍等片刻。沒過多久,那去問情況的人就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一邊跑一邊對著侍衛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