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裡頭,莫長山閉著雙目,依舊宛如長眠,旁邊放著一縷髮絲,正是莫招財留下的。林如翡正在感嘆,卻注意到不遠處躺著一具大狗的屍體,他抱著木盒往前走了幾步,看清楚了大狗的模樣。
這算不得一條漂亮的狗,長的十分普通,毛色雜亂,瘦骨嶙峋,就是鄉野之間,最普通的那種野狗,它蜷縮著身體,倒在草堆中,早就沒了氣息。林如翡見到它的頸項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牌,便蹲下來,輕輕的翻過,看見了木牌上一筆一劃刻著的兩個字……招財。
原來這條狗的名字,叫招財啊,真是俗不可耐的名字。
林如翡伸手摸了摸它並不算柔順的毛髮,嘆息一聲。
萬物皆有靈,狗亦如此,或許連莫長山自己都沒有想到,他養的一條家犬,記了他一輩子。於狗而言,主人便是全部,莫招財為莫長山而死,也算是了了心願。只可惜,逝者如斯,皆不可復,莫長山還是沒能活過來。
一邊想著,林如翡一邊從自己的戒指裡又掏出了木盾。
顧玄都瞧見他這動作,疑道:「小韭要做什麼?」
林如翡說:「挖個坑把他們給埋了。」
顧玄都很是奇怪:「你挖坑為何用木盾?」
林如翡:「不用盾那用什麼?」
顧玄都說的坦然:「你腰側的穀雨就很好用啊。」
林如翡瞪眸:「用穀雨挖坑……豈不是暴殄天物!」彷彿在應和著他的話,穀雨嗡嗡作響,簡直想飛起來用劍鞘給顧玄都來一巴掌。
然而顧玄都絲毫不懼,面不改色:「沒事,我生火還拿它當燒火棍呢,它早就習慣了。」
林如翡:「……」
穀雨:「……」
最後林如翡閉了嘴巴,默默的用自己的木盾給莫長山和莫招財挖了個坑。這山間有野獸,埋人的坑還是得挖深些,不然過不了幾日,屍體就會被刨出來吃個乾淨。林如翡一邊挖坑,一邊麻煩顧玄都去看看自己的侍女醒了沒有,剛才他用符籙將她們兩個送了出去,這會兒不知道那邊情況如何。
顧玄都去都沒去,便直接說兩人只是眼睛受了些損傷,並無大礙,林如翡擔憂的問她們兩人的視力是否會受到影響。
「影響肯定是有的。」顧玄都說,「但不至於瞎了,兩人修為在哪兒,養個半個月就恢復了。」
林如翡這才徹底放心。
林如翡挖好了坑,小心翼翼的將木盒同莫招財的屍骨放在了一起用土埋好,隨後又將莫招財賣給他的木盾刻上兩人的名字,插在了墳頭之上。
做完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泥土,對顧玄都道了聲走。
顧玄都若有所思的看了那墳頭一眼,倒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跟著林如翡一同離開了。
林如翡找到浮花玉蕊的時候,兩人還未醒來,林如翡瞧著她們面容上殘留的血痕有些心疼,掏出絲巾彎下腰來把痕跡輕輕的擦乾淨了,又在兩人旁邊生起了篝火,一邊為她們取暖,一邊簡單的烤了些乾糧食用。
他做這些事時,顧玄都就在旁邊看著,林如翡啃了一口乾糧,又喝水潤了潤嗓子,叫道:「前輩。」
顧玄都:「嗯?」
林如翡慢慢道:「東西到手了,你總該同我解釋一下,那到底是什麼了吧?」
顧玄都正欲說話,林如翡又補了一句:「我這麼辛苦一場,你該不會騙我吧?」
顧玄都險些被林如翡這句話嗆到,乾咳幾聲,才低聲說:「我怎麼會騙你。」
林如翡認真的瞅著他道:「那你說。」
顧玄都說:「這是當年天君路過此地時,留下的東西……沒什麼稀奇的。」
這個說法,倒是和莫長瀾他們的說法一樣,林如翡卻狐疑的看著顧玄都:「天君留下的東西?天君怎麼會留下一個眼珠子?」若說是什麼神奇的法寶也就算了,留下一個眼珠未免也太過離奇。
顧玄都無辜道:「這我哪裡曉得,我又不是那勞什子天君,誰知道他怎麼想的,或許是吃飽了撐的……」
林如翡還是不信,這顧玄都活的歲數長的去了,知道的東西自然多,此時如此含糊,顯然有所隱瞞。
林如翡便看向顧玄都,認真道:「前輩是覺得我不可信,才不願意說?」
顧玄都面露無奈,掏出霜降也不顧它不住的嗡鳴,戳了戳面前的火堆:「我哪裡是不信你,只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又如何能同你解釋明白?」他這話說的十分小聲,還一副底氣不足的樣子,很難讓人信服。
林如翡知道他死活不願意講,只好作罷,但還是有些悶悶不樂,總覺得顧玄都隱瞞了很重要的事。
浮花玉蕊兩人直到午時才緩緩醒來,醒來時雙目依舊不能視物,兩人聽林如翡說他沒什麼事,均是喜極而泣,只是流下的淚水都是緋紅的血淚,看的林如翡膽顫心驚,趕緊一人塞了一口玉米糖才讓她們露出笑顏。
按照顧玄都的說法,浮花玉蕊這眼睛最起碼要半月時間才能完全康復,可是他們現在在深山之中,連個休息的地方都沒有。最慘的是因為之前的意外,他們的馬匹和引路人一起丟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簡直像是要來一場悽慘的荒野求生。
好在林如翡靈機一動,憑藉著記憶,領著幾人回了山上的匪寨。
匪寨的精銳們都死在了昨晚的巨瞳手裡,此時寨內空虛,只剩下些沒什麼戰鬥力的老弱病殘。顧玄都心靈神會,輕輕鬆鬆的把那群人全給解決了,林如翡又收拾出了幾間房子,打算在這裡把浮花和玉蕊的眼睛養好再做打算。
浮花玉蕊兩人都十分內疚,覺得自己不但沒幫上忙,還光給自家少爺添麻煩。
林如翡只好連聲安慰二人,說了好些話,才讓二人將心結放下了。他還抽空給哥哥姐姐們送了信報平安。這江湖最大的魅力,不就是你猜不到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嗎,若是所有事都按部就班,他還不如待在崑崙山上天天吃美味的米糕呢。
西涼山向來都是個無情的地方,幾十具屍體,過些日子,便會徹底消失。至於那座插了墓碑的墳頭——持著黑蛇的巫者,將腳步停在了它的面前。
巫者頭上纏著白巾,只露出一雙漆黑的雙眸,他半蹲下來,瞧見了墓碑上的字。
莫長山,莫招財,倒是熟悉的名字。他眼裡浮出些笑意,抬手一揮,面前的泥土便朝著四處飛散,露出了深埋的木盒和狗的屍體。
巫者伸手,將木盒取出,開啟後,瞧見了裡頭儲存完好的頭顱。
這是一顆漂亮的腦袋,即便死了這麼多年了,也同生者無異,想來儲存的人,也是花了大力氣。巫者忽的露出一個笑容,抬手便將手裡的黑蛇送了過去,黑蛇吐出蛇信,緩緩的爬到了頭顱之上,圍著頭顱的臉頰繞了幾圈,又回到了巫者的手中。只見那頭顱的額頭之上,出現了一圈圓形的黑紋,只是一閃而過,便不見了蹤影。
「莫家公子莫長山,一劍斷萬瀾,千里不可追,猶記劍意寒……果真是一顆,大好頭顱。」巫者聲音怪異無比,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年齡。他發出尖銳的笑聲,伸手在莫長山的額心一點。
下一刻,已經死了十年的莫長山,竟是睜開了眼。只是雙眸均是黯淡無神,靜默的凝視著前方。
巫者哼著曲調,高高興興的捧著頭顱轉身便走,留下了那方被挖開的墳墓。墳墓中那隻死去的大狗,卻似乎到死時,都沒來得及閉上眼睛。
此時山寨中的林如翡正愁眉苦臉的蹲在一方篝火前,面前是一口正烹煮的鐵鍋,他看著自己手裡的食材,糾結道:「這到底是先放菜還是先放肉啊。」
顧玄都正在用霜降削著一個巨大的泥豆,聽林如翡問,頭也不回道:「一起放吧!」
林如翡哦了聲,毫不猶豫的把手裡的食材通通丟了進去。
顧玄都忽的皺起眉頭罵了句:「真是煩人。」
林如翡說:「嗯?」
顧玄都道:「我罵山上不長眼的野狗。」什麼東西都敢亂翻。
林如翡聽的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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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翡:你真沒騙我?
顧玄都:我從來不撒謊。
林如翡:真的?
顧玄都:假的。
林如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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