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耳綠耳

寒劍棲桃花 西子緒 第1頁,共2頁

謝之妖沒有回謝府,抱著綠耳直接上了崑崙,走時給林如翡發了信,在信中大致的說了綠耳深受重傷急需醫治的情況。

林如翡接到紙鶴傳來的信後,有些驚訝,轉頭看向顧玄都:「你是如何知道綠耳出事了的?」

顧玄都道:「古頭異獸礪金,其形似人,其骨之堅,可碎萬刃。」

林如翡愕然。

顧玄都又道:「因此特性,礪金獸慘遭人族追殺,幾乎滅族,好在他們的模樣似人,學習了人類習慣,便藏於市井之間,勉強維持了種族血脈。」他嘆息一聲,「這只是幾百年前的情形,現如今過去了那麼久,想來礪金獸也快滅絕了,沒想到,在謝府裡還能見著一隻。」他見到謝之妖腰側骨劍的那一刻,便猜到了一切。

林如翡也明白了顧玄都話語中的含義,小廝綠耳便是異獸礪金,謝之妖手裡的那柄骨劍,就出自他的身體。

「礪金獸體內,最最珍貴的,是那根貫通全身的脊柱,此骨無需淬鍊,拔出便可做劍,劍刃鋒芒無兩,可碎星辰,破山嶽。」顧玄都漫不經心的說著別人的故事,「謝之妖若是沒有那柄劍,早該死了。」

林如翡道:「那綠耳沒了脊柱,可還能活下來?」

顧玄都凝視著林如翡的雙眸:「自是不能。」

林如翡感到自己的喉嚨哽了一下,他想起了謝之妖談論綠耳時,眼神里偶然流露出的溫柔,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可現如今謝家的波折剛剛平定,綠耳卻又……

「也不知道那邊的人用了什麼法子吊著綠耳的命,但那小廝活不了太久。」顧玄都道,「就算請來了天底下最好的醫師,也救不了他的命。」沒有人活物能在沒了脊柱之後還活著。

林如翡道:「謝之妖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顧玄都平淡道,「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家主之位,還有了八境修為,只是損失了一個嘴臭的小廝罷了,這難道不是一筆讓人合意的買賣?」

林如翡聽著顧玄都這毫無感情的話,微微擰眉。

「你難道不這麼想?」顧玄都反問。

「自然不會這麼想。」林如翡不贊同道,「綠耳跟了謝之妖這麼些年,謝之妖定然對他有些情分,看著綠耳就這麼沒了,他心中怕也不好過。」

顧玄都的態度卻顯得異常冷漠,他沒有像往常那般坐在林如翡的身邊,而是依靠著房梁,雙手抱胸,微微仰著下巴俯視著林如翡,平靜的發問:「那若是你是綠耳,你會如何?」

林如翡思來想去,道:「我若是綠耳……」

「夠了。」他話還未說完,便被顧玄都冷冷的打斷,從顧玄都到林如翡身邊開始,這個向來不太正經的前輩從未露出這般冷漠乃至於冰冷的神情,他說,「我知道你會怎麼選。」

話語落下,身形便倏然散去,徒留一屋寂靜。

林如翡茫然,不明白這話為何會觸到了顧玄都的逆鱗。

沒了顧玄都,屋子靜的讓人有些不適合,察覺了自己的念頭後,林如翡卻露出一抹苦笑,心道人當真都是貪婪的動物,這才幾日,竟是就習慣了顧玄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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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之妖日夜兼程的趕到了崑崙。

萬爻先前接了紙鶴,知道謝之妖要來,早早的待在山門前相迎。

「快將人放下。」見到綠耳後,萬爻吩咐謝之妖將人放在備好的木床上,抬手便為綠耳把脈。

謝之妖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眼睛死死的盯著綠耳,胸膛不住起伏。

萬爻摸清了綠耳的身體狀況,神色漸漸凝重,從懷中取出幾枚銀針,紮在了綠耳身上。綠耳臉上這才稍有好轉,但氣息依舊十分微弱。

「去外面說?」萬爻道。

謝之妖點點頭,正欲邁步,卻聽到了綠耳微弱的叫聲,他道:「少爺……別……走……」

謝之妖俯身,小聲道:「莫怕,萬爻的醫術你也是知道的,他定然有法子救你。」

綠耳卻搖了搖頭,艱難道:「就在……這裡說吧。」他人快不行了,心裡卻清楚的很,能多看看少爺,自然是最好的。

「好,你說吧。」謝之妖握住了綠耳的手,抬頭看向萬爻。

萬爻略作猶豫,見謝之妖神情堅定,這才微嘆一聲,低聲道:「綠耳恐怕是……不行了。」

謝之妖瞬間變得猙獰起來,他道:「你說什麼?!」

萬爻說:「他的脊骨被人活生生的抽了出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若是對他施以針法,約莫能再續個一日,只是……」

謝之妖道:「只是?」

萬爻說:「只是……他會極為痛苦。」

背上的傷口無法癒合,每時每刻都讓綠耳處在極端的痛苦之中,甚至他此時虛弱的只能趴著,連翻身都做不到,否則便會觸碰到傷口。

謝之妖聽完萬爻的話,喉結上下動了動,似乎在壓抑著某種情緒,綠耳察覺了他的想法,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回力,強笑道:「沒事……能再陪著少爺一日,已足夠了。」

謝之妖沒有說話,他徹底明白了一切,低頭盯著狠狠自己腰側垂著的那柄銳不可當的白色骨劍許久,黑眸之中,狂躁的風暴悄無聲息的醞釀。

綠耳一聲虛弱的呼喚,將謝之妖從這種情緒裡扯了出來,他回應了他的呼喚:「綠耳。」

綠耳神情溫馴:「綠耳在呢。」

謝之妖說:「誰做的?」

綠耳不語。

「告訴我,誰做的。」謝之妖一字一頓的發問,「誰活生生的抽出了你的脊骨,是誰?」

綠耳平靜的回望謝之妖,嘴唇艱難蠕動,給了謝之妖一個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是綠耳做的。」

謝之妖渾身都抖了起來。

「是綠耳自己做的。」綠耳道,「怪不得誰……」

謝之妖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吼,好似被逼至絕境的困獸,他想要死死的抱住綠耳,卻又害怕弄疼了他,最後只能跪在床邊,握著綠耳越來越冰冷的手不住親吻,他說:「綠耳,為什麼……為什麼……」

綠耳道:「綠耳只是不想,旁人再欺負少爺。」大約是萬爻施的針術起了作用,他又有了說話的力氣,綠耳看著謝之妖,眼睛亮的好像天上的星辰,他說,「少爺不要羨慕那林如翡,少爺也有人疼的,綠耳最疼少爺了。」

謝之妖說不出話來,直到有溼潤的液體,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

綠耳哪裡見得謝之妖這副模樣,頓時有些慌亂,忙說少爺別哭。

謝之妖道:「是啊,你疼我,可是你走了,又有誰來疼我呢。」

綠耳道:「少爺成了謝家家主,便有好多人喜歡了。」他喃喃道,「到時少爺娶妻生子,也不再需要綠耳了……只是可惜……」

謝之妖露出絕望之色。

萬爻說綠耳藥石無醫,他已沒了別的法子。

綠耳有了些力氣,便又開始說話,罵謝之妖的父親,罵謝之妖的哥哥,罵所有的謝家人,除了謝之妖這位少爺。謝之妖木然的聽著,看著,神情恍惚的好像靈魂已經從肉體裡瞟了出來。

直到綠耳似乎說累了,聲音漸漸微弱。

謝之妖忽的開口,他道:「綠耳,你怎麼不問了?」

綠耳茫然的道:「嗯?」

謝之妖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歡你,你為何不問了?」

綠耳嘴唇微微蠕動,細若蚊聲:「我……不想知道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想知道了?」謝之妖顫聲道。

「因為少爺肯定會可憐我。」綠耳說,「我不想讓少爺可憐我。」他瞪著溼漉漉的黑眼睛,像一隻無辜的鹿,「我……我只想少爺喜歡我。」他說完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垂了眸。

謝之妖徹底的崩潰了。

他抖著肩膀,痛苦的捂著臉,嗚咽失聲,他第一次如此的恨自己,恨自己那般猶豫,恨自己強行進入了屋內,恨自己沒有給出綠耳那個想要的答案。

綠耳看著謝之妖痛苦的樣子手足無措,他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說什麼能讓他的少爺好受些,於是只能慌亂的抓住謝之妖的手,哄著他不哭。

謝之妖比綠耳大兩歲,他們在謝之妖三歲時相識,共渡二十餘年。謝之妖母親死的早,在謝家不受寵的他,身邊只跟著這麼個討人厭的小廝。

謝府裡沒有人喜歡謝之妖,也沒人喜歡綠耳。

好在綠耳並不介意,他只要少爺喜歡他便足夠了。這種喜歡,從僕從開始不知何時變了質,直到謝之妖遇到危險時,才如點點星火般燎原開來。

綠耳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唯一的念想,便是從少爺口中得到存粹的喜歡二字,不是對將死之人的憐憫,只是單單純純的喜歡。

但可惜,他到底是沒有如願。

綠耳本該是有些遺憾的,但看見謝之妖這絕望的模樣,那份遺憾便已化作了對少爺的擔憂,他的死,是早就準備好的事,卻不想竟是讓向來波瀾不驚的謝之妖如此痛苦。

「綠耳,綠耳……」謝之妖道,「你問我,你問再我一次,你問啊,問啊。」

綠耳被謝之妖的模樣嚇到了,小聲道:「好,好……少爺,你喜歡綠耳嗎?」

「喜歡,我喜歡綠耳。」謝之妖抽泣著,一字一頓,「謝之妖,最喜歡綠耳了。」

綠耳露出笑容。

謝之妖道:「他那麼喜歡你,你怎麼捨得他傷心,綠耳……」

綠耳像哄孩子似得摸著謝之妖的腦袋,低聲道:「沒事呢,我這不是一直陪著少爺,陪著少爺呢。」

謝之妖再次大哭。

屋外的萬爻聽到了謝之妖嚎啕的哭聲,深深的嘆了口氣。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只要還在人途,便難以逃脫折磨。

謝之妖和綠耳,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此時見到兩人生離死別,自是有些唏噓。

醫者仁心,然能做到事,卻也太少太少。

「謝府定然是出了什麼事。」林辨玉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萬爻身邊,看著萬爻身後傳出謝之妖嚎啕哭聲的木屋,低低道,「也不知道小韭現在如何了。」

萬爻道:「謝之妖已達八境修為。」

林辨玉露出訝異之色。

萬爻是老人,自然是知道謝府那些規矩的,但林辨玉他們這一輩還小,對這些事不甚明白,他解釋道:「謝家內鬥而已,應當不會對小韭不利。」說罷,便將謝家的規矩說給了林辨玉聽,林辨玉聽完後面上浮起些憐憫之色,也不知道是在可憐謝家,還是可憐將死的綠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