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之妖妖

寒劍棲桃花 西子緒 第1頁,共2頁

回程的路上,謝之妖神情十分複雜,心中反覆思量,該如何同林如翡說親手宰掉了自己哥哥的事。林如翡自幼生活在崑崙上,又被哥哥姐姐們護的那樣好,沒見過這些險惡之事,也是正常的,謝之妖思及此,頓時更加憂慮,頻頻抬頭看向林如翡,幾次欲言又止。

再看林如翡依舊面不改色,抬眸四望,一副對周圍很是感興趣的模樣。謝之妖在心中暗歎,林如翡果然夠給他這個朋友面子,為了不讓他尷尬,還刻意裝出一副對周圍景色頗感興趣的樣子。

他卻不知林如翡此時心情的確很好,剛才看見的血腥場景早就被他拋到了腦後,從未獨自御劍而行的林如翡,此時就像個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孩童,眼角眉梢,都是新奇,連謝之妖臉上的異樣之色,都未曾注意到。

一路御劍回了謝府,兩人落在了謝之妖房外院中,謝之妖心思重重,林如翡卻意猶未盡。

府內的僕人們,也早就習慣了自家三公子這滿身鮮血的模樣,從謝之妖身旁路過,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謝之妖去沐浴的時間,林如翡便坐在前廳等待,僕人為他端來了新沏的熱茶,態度十分恭敬。

大約過了半柱香,換了乾淨衣裳的謝之妖出現在了林如翡的面前。他在林如翡身邊坐定,端起茶碗一飲而盡,長舒一口氣:「被你看見我家這些事,真是不好意思。」

林如翡體貼道:「方便說麼?」

謝之妖自嘲道:「也沒什麼方不方便的,只是這種自家的齷齪事,讓外人知道了總是覺得有些慚愧。」

林如翡之前已從顧玄都口中知曉了些關於謝家的舊事,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你若是不想說也不必勉強。」他到底只是個外人。

謝之妖道:「說說也無妨。」

他揮揮手便將門合了起來,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熱茶,這才說起了謝家的事。

謝之妖說的漫不經心,好像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然而林如翡卻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苗疆煉蠱,是將一眾毒蟲們關於甕中,由著它們互相廝殺,活到最後的便是萬蠱之王,謝家也煉蠱,只是用的,卻是想要得到謝家家主之位的子孫後代。

「也難為了謝家祖先能想出這樣的法子。」謝之妖自嘲道,「人家家族都指望子孫滿堂,開枝散葉,唯獨我們謝家,卻巴不得少生幾個兒子出來——」

謝之妖的天賦雖然不錯,但母親走的早,失了母族的勢力,又得不到父親的青睞,在謝家自是很不受重視,吃穿用度,甚至還不如他大哥身邊當紅的管事。按理說這樣他理應和家主之位沒什麼關係,可是,謝家家主卻表示只要他的兒子只能活下來一個,活下來的那一個才是真正的謝家家主。

林如翡道,「你父親的意思是,你必須參加?」

「是。」謝之妖沉聲道:「我們沒有退出的權力。」他咬著牙,恨聲道,「要麼勝,要麼死。」

林如翡登時啞然,他還是將謝家想的太美好了,以為只要不爭奪,便是安全的。

謝之妖繼續道:「好在馬上一切都要結束了。」他冷漠的笑著,「如今就只剩下我和我最小的弟弟,要麼我殺了他,要麼他殺了我。」

謝之妖說完這些,長嘆一聲,狀似脫力的靠在了椅子上,扭頭看向林如翡:「說完了我,也說說你吧,這麼些年沒見,你也變的不少。」

林如翡便含糊的說自己前些年在崑崙山上遇到了一位高人指點,之後便能御劍,但依舊算不得劍客。

謝之妖細細的聽著,待林如翡說完,自嘲的笑了一聲:「小韭,我或許沒有同你說過,你雖然不能練劍,但在崑崙之上,我卻最最羨慕你。」

林如翡笑道:「你也說了,是在崑崙之上,若是處在江湖之中,你難道也羨慕連劍都提不起來的我?」

謝之妖道:「也是。」

兩人正言及此,謝之妖忽的臉色微變,道:「有人來訪,小韭還是先回去吧。」

話語未落,謝之妖房內的木門便被人巴掌重重的呼開,化做一地齏粉。

「謝之妖。」來人身著和謝之妖模樣相仿的一身黑衣,連著模樣也與謝之妖有那麼幾分相似,他不客氣道,「父親有請。」

謝之妖面色陰沉,叫出了來人的名字:「謝戟,你來做什麼?」

「這不是父親有事吩咐,派我來叫你麼。」謝戟便應該是謝之妖口中的么弟了,他看到了謝之妖旁側坐著的林如翡,目光放肆的上下打量起來,大約是察覺林如翡身上劍意全無,似若凡胎,一聲嘲笑便出了口:「喲,你這就新找了個僕從?這模樣倒生的不錯,比那綠耳強多了,不過可惜,你馬上就要死了,倒是可惜了這麼個美人兒……」

謝之妖呵斥:「謝戟,閉嘴!這是——」

他話還沒說完,空中便有利聲劃過,剛才神情傲慢的謝戟發出一聲慘叫,捂著嘴倒在了地上,再抬起頭時,已是滿臉鮮血,嘴唇上被劃出了一道猙獰的傷口,若不是他閉嘴閉的快,恐怕舌頭都會被切一塊下來。

這是顧玄都出的手,只是他人看不見林如翡身後臉色陰沉的男人,只以為是面無表情,端坐其位的林如翡,才是動手的人。

「你……」謝戟艱難抬頭,驚恐的看向林如翡,含糊道,「你竟是敢在謝家……」

「蠢貨!」謝之妖臉色鐵青,恨不得衝上去直接撕了自己這個口無遮攔的弟弟的嘴,「這是崑崙林家四公子林如翡!」

謝戟面色愕然,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臉色艱難的帶上了幾分討好的笑,正打算對著林如翡道歉,卻見林如翡抬抬手,示意他不必開口。

「不是家主找你們還是有事麼,先過去吧。」林如翡淡淡道,「別讓你父親等急了。」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然配著一地的鮮血,卻讓謝戟對眼前之人,生出悚然之感。眼前這位本看不出絲毫劍意臉色蒼白的俊美青年,竟是好似談笑間便可取人項上頭顱的修羅。

「走。」謝之妖也察覺了林如翡的不悅,幾步上前,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弟弟,又扭頭對著林如翡道,「小韭,實在不好意思,你先回房休息吧。」

林如翡點點頭。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謝戟這會兒根本不敢抬頭,被謝之妖拎在手裡,跟只可憐的小雞仔似得,直到離開,都沒敢再看林如翡一眼。

兩人走後,林如翡也準備回房。

顧玄都在身後道:「小韭是在不高興?我出手是重了些,但那謝戟敢說出這麼一番話來,當真是在找死,我留他一命,已是給足了林家面子。」

林如翡莫名:「我為何要不高興?」

顧玄都道:「小韭自幼生活在崑崙上,不喜這些血腥的事,也是正常的。」

林如翡想了想,說:「大約在我十歲的時候,崑崙上的人便知道林家有個拿不起劍的四公子了。」

林家子弟,無論是林珉之亦或者林葳蕤,十歲時劍法已是驚才豔豔,特別是林辨玉,整個崑崙之上,都難有人是其敵手。

十歲那年,林如翡大辦生辰,參加生辰的眾人,在林如翡身上,看不到一絲的劍意。也正因如此,林如翡是個廢人的言論在崑崙山中甚囂塵上。

知道了這件事的林辨玉提著天宵便將那些嚼舌頭的人找了出來,拎到林如翡面前,一個個的割了他們的舌頭。

那是林如翡第一次見血,姐姐還擔心他會被嚇到。可事實上看著那些哀嚎的眾人,嗅著空氣中的血腥味,被林葳蕤抱在懷裡的林如翡無動於衷,目光也不曾躲閃片刻。

後來細想此事,林如翡便覺得這大約是林家弟子血脈作祟,可他卻不知道,自己二哥林辨玉第一次見血時,魔怔了好幾日才緩過來。

顧玄都聽完林如翡的描述,神情變得有些奇怪,道:「也對,你不該怕血的。」

林如翡眨眨眼,露出幾分狡黠:「不過謝戟到底是謝之妖的對手,你打傷了他,也算是幫了我朋友的忙。」

顧玄都說:「哦,早知道那我就下手再重一點了。」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

林如翡慢慢悠悠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卻沒見著浮花和玉蕊,一問下人,才得知侍女二人似乎是出府逛街去了。

兩人出去竟是沒和他打招呼,這倒是有些奇怪。

林如翡坐在屋內有些無聊,他本也想出去逛逛,又有點擔心謝之妖那邊會不會有什麼意外,雖然那個謝戟看起來不是謝之妖的對手,但能活到最後的人,總該有些自己的手段。

顧玄都見林如翡坐立不安,提議道:「不然……我們偷偷去看看?」

林如翡道:「還能偷看?」

「自然可以。」顧玄都道,「只要你不想,就沒人能看見你,去嗎?」

林如翡兩眼放光:「去。」

片刻後,林如翡和顧玄都便出現在了謝家家主書房的房梁之上,俯身望著下面正在說話的三人。

謝家家主名曰謝萬鱗,修為已達八境,坐鎮謝家百年之久。可惜八境也是個難以逾越的溝壑,百年已過,他閉關數次,修為卻依舊毫無進展。如此一來,壽元將盡,難怪會在此時忙著挑選下一任家主。

謝家子嗣繁茂,光是嫡系這一支就足足有五人之多,可子嗣們卻常常出現意外夭折,加加減減,如今嫡子庶子,也不過只有六人罷了。

謝之妖是三子,謝戟是么兒,兩人此時正站在謝萬鱗的書桌前,低著頭聽訓。

謝戟臉上被顧玄都劃了個血肉模糊,謝萬鱗卻好似沒看見,連問都不曾問一句。

「你不但不去找綠耳,還幫著他打掩護?」謝萬鱗指著謝之妖罵道,「他就是個禍害,你竟然護著這樣的妖孽,我真該弄死你!」

謝戟疼的嘶嘶直叫,卻不忘火上澆油,他嘻嘻笑著:「爹,三哥怎麼捨得對他那僕人動手,那孩子雖然嘴巴討嫌,但模樣和身段,可是一頂一的好,三哥平日裡又不近女色,玩玩小廝,也是正常的事嘛。」

謝萬鱗怒道:「玩玩?若只是玩玩,會讓他進了謝家書房,帶走那麼貴重的東西?」

謝戟道:「這就不知道了,不過三哥,總不會看上那麼個廉價的小玩意兒吧?」

謝之妖聽著謝萬鱗和謝戟一唱一和,臉上毫無波瀾,只是頭又低了些,做出一副溫馴的模樣。

謝萬鱗冷冷道:「你要是找不回綠耳,今晚就再在祠堂裡住一夜吧。」

「可是父親——」謝之妖蹙眉,「明日,我便要同六弟比劍了,祠堂……」

「那就把綠耳給我找回來!」謝萬鱗咆哮一聲,拳頭重重砸下,將黃花木的桌子,砸了個粉碎,他瞪著赤紅的眼睛,像被激怒的野獸,「不然,便給我滾到祠堂裡去反省。」

謝之妖喉頭微動,最後從嘴裡擠出一個好字。

謝戟在旁笑的幸災樂禍。

「出去吧。」謝萬鱗發完了火,又恢復成了平日和藹的父親,「明日的比試,可要盡全力。」他說的這般輕描淡寫,好像只是無關緊要的一場比劍,而不是自己僅剩下的兩個兒子的生死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