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蘇曇做了個噩夢。
她夢到自己站在一條破舊的小巷裡。這小巷的景色她很熟悉,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低矮的屋簷,斑駁的牆壁,還有滿是汙濁泥水的地面。蘇曇順著小巷往裡面走,她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就好像是什麼腐爛的垃圾,那濃烈的惡臭讓人忍不住反胃。
蘇曇看到夢中的自己掏出鑰匙開啟了門,當陳舊的木門被夢中的她費力的推開,蘇曇看到了她永遠無法忘記的畫面。她心愛的奶奶倒在地上,身上爬滿了老鼠和蛆蟲,屍體已經完全腐爛,甚至看不清楚模樣。
畫面到此結束,蘇曇渾身猛顫,從夢中甦醒了過來。
寢室白色的天花板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她撥出一口氣,伸手抹去了額頭上的冷汗。
「早上好。」蘇曇對著自己說。
起床洗漱吃早飯,蘇曇上午在圖書館寫了會兒論文,下午去咖啡廳打工。大約五點左右,陸忍冬給蘇曇來了電話,說他現在在學校裡,問蘇曇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蘇曇想到昨天發生的事,同意了陸忍冬的邀請。
漂亮老闆看著接電話的蘇曇,道:「蘇曇,你哪裡不舒服麼?怎麼臉色這麼差?」
蘇曇搖搖頭,她道:「沒事,就是昨天沒休息好。」
漂亮老闆撐著下巴語氣漫不經心,她道:「哎呀……要是不舒服,可以打電話和我請假哦。」
蘇曇對著老闆道謝,然後換下了工作服,回了學校。
陸忍冬坐在食堂裡等著蘇曇。他腿長,坐在矮小的食堂椅子上,腳只能彆扭的蜷著,看起來顯得十分委屈。
陸忍冬聽見蘇曇的腳步聲,也沒抬頭,幽幽的說了句:「今天週三呢。」
蘇曇莫名:「週三?」
陸忍冬說:「蔥油餅呢?你不是說週三才有麼?」
蘇曇無奈道:「放假的時候沒有的……」
陸忍冬說:「居然是這樣。」看他表情,像是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蘇曇只能安慰他:「等開學了我買給你吃行吧?」
陸忍冬這才同意了。
今天陸忍冬來學校,主要是為了確認昨晚的事。蘇曇也對這事情比較在意,便問陸忍冬到底是什麼情況。
陸忍冬說:「我剛才去保安室一趟,你們學校放假之後,大部分監控錄影都會關掉,所以沒辦法從監控裡看到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曇蹙著眉頭,她道:「如果那個人沒做什麼事,為什麼要追我呢……」
陸忍冬的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頭,眼眸垂了大半,彷彿正在回憶什麼,他道:「你說的地方,的確有人來過,但是沒有血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就算發生了什麼,也肯定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蘇曇抿唇:「那只是我的錯覺?」
陸忍冬不置可否,他說:「但是那個人的確揹著很重的包,後山的土很鬆,我今天在那裡找到了腳印的痕跡。」
蘇曇說:「那到底有沒有人死掉?」
陸忍冬說:「若是無法確定最正確的答案,那就做好最壞的打算。」
蘇曇嘆氣,她道:「早知道,我就不去走那條路了。」
陸忍冬笑道:「沒事,或許只是誤會呢。」畢竟大學裡最不缺的人就是奇葩,他道,「晚上有空麼?陸妍嬌今天想看電影,叫我記得把你叫上。」
蘇曇表情略微有些猶豫。
陸忍冬說:「看完電影還能去看看洋芋……」
蘇曇直接說:「行吧。」
陸忍冬:「……」他很想對蘇曇說,你這樣的態度很容易失去我,但是總覺得他說完這話蘇曇會很高興的回一句,我從來沒得到過。唉,算了吧,偶爾利用一下洋芋的美色,也未嘗不可。
晚上的電影是部動畫片,看之前三人約著吃了個烤肉。
陸妍嬌和蘇曇負責吃,陸忍冬則在慢慢的烤。
陸妍嬌說:「曇曇姐,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都是我伺候我小叔吃飯……」
陸忍冬皮笑肉不笑,道:「伺候我吃飯?我要真吃了你做的飯,還能坐在這兒?」
陸妍嬌嘴裡直嘟囔,她道:「你不是吃過我做的藕燉排骨湯麼?」
陸忍冬說:「是洋芋吃過謝謝,不然你以為它上個月為什麼會在寵物醫院躺兩天。」
陸妍嬌:「……」
蘇曇看著這一對叔侄鬥嘴,眼裡浮著笑意。
陸妍嬌正在和陸忍冬辯論,卻忽的噤聲,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蘇曇順著陸妍嬌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了兩個坐在他們不遠處的女人。那兩個女人模樣都十分美豔,頭髮燙著柔順的大波浪,身材凹凸有致,其中一個,蘇曇還認識——沒錯,就是當時她和陸忍冬見第一次面時,副駕駛那個把妝容都哭花了的女人。
陸忍冬也朝著那邊看了眼,但只是一眼,便興趣缺缺的收回目光。
陸妍嬌還在唏噓,說:「小叔,你看看,那是你逝去的青春。」
陸忍冬皮笑肉不笑:「吃你的飯。」
陸妍嬌並不知道蘇曇見過這兩個姑娘,介紹道:「曇曇姐,你看,那個紅衣服的是我小叔的前女友,旁邊的是她的閨蜜。」
蘇曇點點頭。
陸妍嬌剛介紹完,那邊坐著的姑娘便似乎注意到了他們三個,竟是直接起身走了過來。前女友幾步便走到了陸忍冬的面前,陸忍冬臉上卻沒什麼表情,依舊神情冷淡的繼續烤肉。
前女友的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了陸忍冬身上,她眼裡蕩起水光,叫了一聲:「忍冬。」
陸妍嬌嘟囔著來了句:「你怎麼不叫他鼕鼕。」
蘇曇在旁邊憋著笑,陸忍冬直接敲了敲陸妍嬌面前的盤子。
「忍冬。」前女友看來是個多愁善感的性格,只是一眼,淚水就順著臉頰滑落,她說,「忍冬,我一直在等你。」
陸忍冬沒說話,拿起生菜包了片五花肉,開始慢慢的吃。
前女友的悲傷道:「你為什麼不肯見我,我那麼愛你,忍冬,我錯了,你原諒我吧,我不要和你分手——你的電話是不是換掉了,現在的號碼是多少?再給我個機會吧,我求求你。」
看著如此狗血的劇情,蘇曇在旁邊居然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尷尬,於是她只能把自己縮小點,再縮小點,假裝自己是顆旁邊沒有存在感的盆栽。
陸忍冬看著對面恨不得表演當場消失的蘇曇,眼裡流露出無奈,他說:「程望瑤,你在我面前說這個的時候,是不是先把耳根後面的吻痕遮一下?」
程望瑤表情僵住。
陸忍冬說:「我自認已經夠給你留面子了,當然,如果你不想要這面子,我也不介意。」他冷漠的扭頭,用一種蘇曇從未聽過的語氣說,「他有老婆了?」
程望瑤神情裡流露出慌張,她左右顧而言他,道:「可、可是,我是真的愛你……」
陸忍冬的目光漫不經心從程望瑤身上掃過,他道:「肚子幾個月了?我還沒碰過你吧?」
這話雖然沒有說的十分清楚,但其中含義已是非常的明顯,程望瑤整個人卻都像是一座被風乾的雕塑,她強笑一聲,道:「可是忍冬,若不是你當初冷落我,我也不至於……」
陸忍冬已經完全失去了耐心,他指了指門口,說:「我給你一分鐘。」
程望瑤再也不敢說什麼,轉身便走。
蘇曇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複雜。
陸妍嬌在旁邊嘖嘖道:「黑歷史啊,黑歷史,小叔,你也有今天。」
陸忍冬沒好氣:「還不是怪你奶奶。」
陸妍嬌吃著烤肉,含糊道:「不,應該是怪你自己……」陸忍冬是他們陸家桃花最多的一個,可桃花們來來去去,卻始終沒能定下,眼見到了而立之年,想抱孫兒的家長自然是急了。再加上去算了一卦,說陸忍冬最重要的姻緣就在去年,錯過了,這輩子就難了。所以陸忍冬無奈的接受了長輩們的安排,和程望瑤談了場戀愛。程望瑤的確不是很聰明,可陸忍冬也沒有想到她能蠢到搞出那些事情。
笨和蠢,大概還是有區別的,笨有時會讓人覺得可愛,而愚蠢,則只會讓人覺得厭惡。
吃完飯,三人去了電影院看了陸妍嬌期待已久的動畫片。
蘇曇很少來電影院,一是沒時間,二是沒錢,她坐在陸忍冬和陸妍嬌之間,看著看著居然有點昏昏欲睡,陸忍冬的聲音從蘇曇的右邊傳來,他問她:「困了麼?」
蘇曇低低道:「有點。」
陸忍冬說:「困了就睡吧,肩膀借給你。」
蘇曇眨眨眼睛,說:「嗯……好像又沒那麼困了。」
陸忍冬很有深意的來了句:「那我困了。」
蘇曇縮了縮自己的肩膀,認真道說:「你去問你旁邊的男生藉藉?」
陸忍冬:「……」
陸妍嬌看電影看的很是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陸忍冬和蘇曇之間的暗流湧動。
看完電影,陸忍冬又把蘇曇帶到家裡,讓她和洋芋玩了一會兒。洋芋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漂亮的小姐姐,高興的直在地上打滾。
蘇曇的表情也很是柔和,至少比面對陸忍冬時的要軟多了。
陸妍嬌說:「小叔,你這是在出賣洋芋的色相勾搭曇曇姐啊。」
陸忍冬站在陽臺上抽菸,聽到這話不鹹不淡的來了句:「我倒是想出賣自己的,你去問問她要不要?」
陸妍嬌:「……」好像也是這麼個道理。
對陸忍冬的美色無動於衷的蘇曇和大狗狗洋芋渡過了一個小時的美好時光。最後陸忍冬開車把蘇曇送回了學校。
在車上,陸忍冬叮囑蘇曇最近注意安全,儘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發現什麼不對勁就給他打電話。
蘇曇蹙眉道:「陸先生,你不要嚇我,昨天莫非真的在樹林裡發生了兇案?」
陸忍冬說:「我說不好,但有備無患。」
蘇曇若有所思,她道:「真希望那只是我的錯覺。」
陸忍冬點點頭:「我也如此。」
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蘇曇的生活都很平靜,並未遇到奇怪人或事。於是蘇曇將這件事當成了無足輕重的插曲,亦或者只是自己慌亂之下的錯覺。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間便到了新學期,學生們開始返校。蘇曇的幾個室友,也陸陸續續的回到寢室。唐笑是第一個回來的,她給蘇曇帶了好大一包臘味,什麼香腸臘肉,還有一隻煙燻的兔子。
蘇曇對她表示熱烈歡迎,說晚上出去吃飯給唐笑接風洗塵。
唐笑說:「曇曇,你知不知道寒假裡出了個大——八卦。」
蘇曇對班裡的事情一無所知,平時都是聽唐笑說的。
唐笑說:「之前找你麻煩的那個,那個周檸你還記得嗎?」
蘇曇想了想,道:「記得呀。」當時還贏了那姑娘不少錢呢。
唐笑說:「那天她和她男朋友吵了架,回去男的就提出分手——」
蘇曇說:「啊?」
唐笑說:「當然,如果只是這樣,那就不算八卦了,後來你猜怎麼著,周檸不肯,然後說要是分手她就自殺。」
蘇曇:「……」
唐笑說:「然後周檸就從她家樓上跳了下去……你猜怎麼著?她家二樓,本來不高,結果姿勢不對,硬是把腿給摔斷了。」她說完之後就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蘇曇前半句在為周檸惋惜,哪知道後半句就變了個畫風。
蘇曇哭笑不得,她說:「二樓啊?」
唐笑道:「對啊,二樓,她男朋友在樓下氣的不得了,罵著髒話說有本事再往上爬爬再跳啊,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蘇曇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笑,但唐笑的笑聲帶著她也笑了起來。
唐笑點頭:「簡直樂死我了——」
周檸的男朋友,脾氣非常好,平時什麼事情都讓著周檸,也不喜歡吵架。所以班上女生都挺羨慕的,現在周檸硬生生把男生作走了,班裡有些和周檸關係不好的女生難免會說些風涼話。
唐笑還在說:「還有後續呢,那男生走後,周檸哭著喊著求他原諒,據說還坐飛機去人家家門口堵人……」
蘇曇註定是理解不了這種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感情了,她嘆氣:「好麻煩呀。」
唐笑道:「曇曇……談戀愛就是這麼麻煩呀。」
蘇曇沒有談過戀愛,目前她也沒有這方面的想法。她的人生還有更多其他期待的事情想要去完成,計劃裡沒有戀愛這兩個字眼。
……
再說陸妍嬌補了一個寒假的課,開學後戰戰兢兢去參加了補考。
一天考下來,她整個人都蔫了,蘇曇從電話裡都能聽出這姑娘半死不活的感覺。
開學之後,陸忍冬好像也跟著忙了許多,蘇曇過了幾天才知道陸忍冬忙碌起來的原因,準確的說,應該是整個市的人都知道了。
在某個人流量很大的花園裡,有人發現了一具被破開的屍體。屍體被砍的亂七八糟,身邊用鮮紅的血液寫著一個大大的羅馬數字3。
但這件事並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是在屍體被人發現之前,網路上就已經開始流傳關於屍體的照片。而根據照片的清晰度判斷,這些內容應該是兇手親自放出來的。
媒體像是嗅到了腥味的豺狼,絲毫不顧報道會引起民眾的恐慌,為了吸引眼球反而十分詳細的描述了兇手殘忍的手法。
這個案子瞬間變成為了眾人議論的焦點,即便是蘇曇這樣不關心外界新聞的人,也聽到了不少這些方面的訊息。她知道了受害人是他們旁邊一所大學的藝術生,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生。在年初的時候便已經失蹤了,此時卻以這樣的方式被尋找到。
受害者家長在電視上哭的肝腸寸斷,簡直是見著傷心聞者落淚。
食堂掛著幾臺顯示屏,每到吃飯的時候,就會播放一些新聞或者是法制節目。
今天新聞上再次出現了這場鬧的沸沸揚揚的兇殺案,雖然大部分案發場景都被打上馬賽克,但還是讓人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唐笑坐在蘇曇旁邊,看著電視螢幕嘟囔著說:「就不能換個新聞播麼,太噁心了。」她看著自己盤子裡的雞腿徹底沒了食慾。
蘇曇道:「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