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恆之外等你

這是一場純粹的藝術交流。

寧韻然很清楚,這樣的畫展,能為江淮贏得最為純粹的口碑,也能讓他的畫成為經典。

當寧韻然站在那幅由高布倫先生借給畫廊展出的《褪色》時,心中百感交集。

這時候,有個輪椅被推到了她的身邊,輪椅上坐著一個面色蒼白,穿著西裝,頭上戴著黑色毛線帽子的年輕男人。他凝視著寧韻然的背影很久。

以一種平和卻又虔誠的姿態。

「我聽說你一直很喜歡這一幅《褪色》,而且也是你將它賣給了十分欣賞它的高布倫先生的手上。」

寧韻然愣在那裡,她看著對方平靜而透徹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對方是誰。

「我很高興能夠見到你,江淮老師。」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為我策劃了這場畫展的寧韻然小姐。你是我的伯樂。」

有時候不需要太多的言語,眼神就能看出來彼此之間的尊重和理解。

「江淮老師,我和你之間應該不能算是伯樂與千里馬。」

「那算什麼?」

江淮比寧韻然想象的要更加豁達。

「高山流水遇知音。」

「對!高山流水遇知音!我真的很慶幸在我的時間用完之前,能見到你。這也是莫先生許諾為我辦畫展的時候,最吸引我的原因。」

「莫雲舟?」

「是的,莫先生。」

江淮見到寧韻然似乎有了很多的傾吐欲。他告訴了許多從莫雲舟那裡聽來的關於寧韻然的事情。

包括所有寧韻然在畫廊的糗事,還有她畫的莫雲舟的素描。

「他還把我的素描給你看了?」

寧韻然真想把自己的臉捂起來,簡直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啊!

「嗯。你畫的很美。當時我不知道替莫先生畫畫的人是誰,我只是覺得畫他的人心裡面一定很在乎他。」

寧韻然的心臟一緊,彷彿有什麼秘密要被發現一般竭力遮掩了起來。

「哈哈哈,我當然在乎他了。那個時候他是我老闆,我的薪水還要靠他給呢!」

「你的線條很柔和,就像你看著他的時候的心境一樣。」

「什麼心境啊?」寧韻然覺得這樣一本正經的江淮真的很可愛。

「淺喜似蒼狗,深愛如長風。」

寧韻然愣在那裡。

江淮瞭然地笑著,看著她。

「才……才沒有呢!我那個時候畫他就是為了掙一張五十塊錢的零花錢!還沒喜歡上他呢!」寧韻然急著辯駁。

「那個時候是‘還沒喜歡上他’,那麼現在呢?」江淮又笑了。

就在寧韻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好幾個國外知名的鑑賞家和美院教授知道坐在輪椅上的就是江淮,都紛紛上前來交流。

一直養病的江淮從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原本平靜的臉上也流露出幾分靦腆。

但是他身旁的寧韻然卻極為流暢地說出了英語,並且將其他人的話翻譯給江淮聽。

一開始江淮還很拘謹,但每一次寧韻然翻譯他說的話,其他人就會微笑或者點頭。

這種認同感和善意的好感讓江淮逐漸放開,說的話也越來越長,甚至當場有幾個藝術學院的教授邀請江淮前去交流。

當寧韻然從這幾位教授的縫隙之間不經意瞥見莫雲舟的時候,他正望向她的方向,不知道多久了。

這是他最讓寧韻然欣賞的樣子。

站在明亮之中,卻又在喧囂之外,像一個超然的旁觀者。他的眼睛裡是哪怕經歷風浪,卻還平靜得像是隻是被雨水沾溼了衣袖的樣子。

他的目光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到她的面前,從容不迫,也溫和柔軟,不慌不忙。

是啊,如果之前的一切都是蒼狗過隙,現在卻那麼地盼望時間能長一點,長到沒有盡頭。

足夠讓一切風平浪靜,塵埃落定,她在心底悄悄地盼望著,他也能在時間,在永恆之外等著她。

直到這一天的畫展結束,寧韻然也一直陪伴在江淮的身邊。

莫雲舟沒有上前對她說過一句話,除了她因為說了太多的話而咳嗽得時候,他走過來遞給了她一瓶礦泉水。

江淮因為身體比較虛弱,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就被送回了療養院。

寧韻然走到畫廊門口的時候,一輛車停在了她的面前。

「我送你回去。」莫雲舟淺笑著看向她。

寧韻然本來就想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離開,走的時候還看見他被好幾個賓客給圍著,為什麼這麼快就把車都開出來了。

「謝謝莫總,我可以自己回去。」

寧韻然笑了一下,正要繼續行前走,莫雲舟開著車緩慢地跟在她的身邊。

「這不是我第一次送你回家,你卻不肯上來,是不是心虛?」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很清楚。

「我心虛什麼?」

「因為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就要不斷地撒謊。」莫雲舟說。

「撒什麼謊?」

當寧韻然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莫雲舟給繞進去了。

「如果我問你‘喜不喜歡我’,你又要撒謊說‘不喜歡’。你本來就是直性子的人,一直撒謊會很累。」

寧韻然目不斜視,繼續向前走。

反正進了地鐵站,莫雲舟還能把車開進地鐵不成?

「如果你想就這樣進了地鐵站覺得就能甩掉我的話,我會下車,然後進地鐵,繼續問你那個問題。」莫雲舟的手指捏著什麼東西晃了晃。

寧韻然差一點沒罵出聲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連莫雲舟都有地鐵卡了!

這不科學!

「莫總,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寧韻然停下腳步,皺著眉頭說。

「我以前太剋制了,所以你才能肆無忌憚地說你不喜歡我。」莫雲舟將副駕駛的車門推開,「上來吧。我請你來看畫展,其實就是為了畫展結束的時候,能送你回家。」

「我不上。」

「又不是讓你上我,你為什麼要態度那麼堅決?」莫雲舟的唇角還是勾著笑。

那句「又不是讓你上我」簡直就像點了火,寧韻然的思考能力被一把燒上了天。

what

莫雲舟剛才說了什麼?

「你上來了,在我的車上我保證不問你‘喜不喜歡我’。但是在地鐵裡,我就不那麼肯定了。」

寧韻然瞪圓了眼睛看著對方,她覺得自己以前見到的一定是假的莫雲舟。

「或者我下車陪你去地鐵?」

莫雲舟一副真的要邁出腳步的樣子,把寧韻然夏慫了。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莫雲舟真的會在地鐵裡問她那個問題,而且人越多聲音越大!

寧韻然立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啪嗒」一聲扣下了安全帶。

「多謝莫總,我家住在南山公寓。」

「我知道啊。」

車子開了出去。

寧韻然望向窗外,決定閉上嘴巴,無論對方扯什麼話題,自己都要hold住了不能回答。不然掉進了莫雲舟的套裡,就爬不出來了。

「為什麼今天沒有穿我送給你的那條裙子?」莫雲舟用很隨意的語氣問。

寧韻然假裝側著臉睡著了。

但沒想到莫雲舟竟然騰出一隻手來,捏著她的耳垂拽了拽。

「我在睡覺呢!」寧韻然不滿地說。

「我問你,為什麼沒穿我送你的那條裙子?」

他對寧韻然的情緒一點反應都沒有,還是那樣平和的語氣。

「我吃胖了,穿不下。」

說完,寧韻然繼續歪著腦袋準備睡覺。

但是莫雲舟就是不給她機會,手又伸了過來,捏著她的耳朵拽過來。

「是不是有什麼人對你說了歪理?」

「啊?什麼歪理?」

「比如……」莫雲舟拉長了聲音,連帶著寧韻然的心緒也跟著被拉長,「男人送女人衣服,就是為了把它脫下來之類?」

寧韻然的心頭一顫,好像什麼都被莫雲舟給捏住了一般。

「你……你不會那麼想的!」寧韻然擺出「我很相信你人品」的表情來。

莫雲舟卻發出輕輕的笑聲。

「不會啊,我就是那麼想的。」莫雲舟回答。

寧韻然一口鮮血差一點噴出來。

「我要下車。」

「現在停不了車了,我們要上跨江大橋了。」

寧韻然氣哼哼地側過臉去,看著遠處的江水。

「是江景好看,還是我好看?」莫雲舟問。

「江景。」

「嗯,」莫雲舟點了點頭,「現在你撒起謊來,越來越自然了。再接再厲。」

「什麼?你自戀不自戀啊,哪有人會覺得自己比江景好看的啊!」

「我覺不覺得不要緊。你覺得我比江景好看就行。」莫雲舟還是那樣悠哉悠哉的語氣。

寧韻然很想用腦袋去撞玻璃。

這時候,他們已經開過了跨江大橋大橋的三分之一了。

而莫雲舟大概是因為要和寧韻然說話,所以車速不快。

橋面很寬,但是有一輛卡車一直跟在他們的身後,也不鳴喇叭催莫雲舟開快一點,明明卡車可以從他們旁邊超車過去,但卻沒有反應。

就在那輛卡車距離他們越來越近的時候,莫雲舟蹙起眉頭,忽然加速向前。

寧韻然的後腦勺貼在了椅背上,她本來以為是莫雲舟故意的,但是卻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寧韻然也意識到跟在他們後面的那輛卡車也在加速,仍舊沒有超車的打算。

莫雲舟的車速越來越快,後面的卡車也越來越快,他們都要超過限速了,寧韻然趕緊拽住了扶手,眼看著那輛卡車打了燈似乎想要超車的樣子,寧韻然鬆了一口氣。

「坐穩。」

莫雲舟的聲音很冷。

不好的預感頓時湧上她的心頭。

那輛卡車從他們的身邊經過,車身很高。莫雲舟本來就沒有關窗,熱騰騰的空氣湧進來,寧韻然的心緒也跟著緊繃。

莫雲舟扣緊了方向盤,試圖降低速度,讓這輛卡車從他們身邊過去,但沒想到,它竟然越來越靠近他們,甚至於用車的側身去撞莫雲舟。

莫雲舟立刻調整方向盤,貼向大橋側面供行人散步的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