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飯盒開啟,裡面是秋葵炒牛肉片、黃瓜炒雞蛋,米飯壓的實實的,在飯盒的另一邊。
給他打飯的人,非常清楚瞭解他喜歡整齊的性格,連飯盒裡的飯菜都排得方方正正的。
溫酌幾乎可以想象衛凌用筷子認認真真夾菜的樣子。
明明才剛看見了衛凌,也聽到了他說話,但現在已經開始想他了。
溫酌的手指扣著飯盒,他發現如果自己真的會死,其實他是不甘心的。
因為死了,就不會知道有人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為他做了這一切。
「啊呀,同學,今天又有人給你送飯了?」旁邊床的病友伸長了脖子看了一眼,「唷,飯菜都還不錯啊!還有湯呢!豌豆排骨湯啊!」
「嗯。」溫酌的手覆在保溫桶上。
衛凌送過來的飯菜都很清淡,雖然他們整個寢室的口味都偏鹹辣,但是衛凌每次送來的基本上都是溫酌愛吃的菜。
一開始溫酌以為是巧合,但是連著一週之後,溫酌覺得……很奇妙。
從來沒有人在乎過他喜歡什麼,爸媽沒有,從小到大的同學沒有,甚至那些因為他長得好看成績好來表白的女同學們也沒有,但是偏偏衛凌就是知道他喜歡吃什麼。
溫酌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是被人仔細對待的,這是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但是溫酌不希望那是同情。
「誰給你送的飯啊?」旁邊的病友好奇地問,「好像每天都送到了護士站,但就是沒來看你?」
「我同學。」溫酌回答。
「同學?一定是個心地善良又很溫柔的女同學,而且一直暗戀著你。哥哥我是過來人,你這個同學給你送飯卻不敢見你,肯定是從前跟你表白的時候,被你拒絕過。要不然就是你平日太挑剔高冷,人家只能遠觀不敢靠近。」
「我沒有拒絕過他。」溫酌盛湯,喝了一口。
很鮮,豌豆燉得爛爛的,排骨也很多。
一看就是衛凌讓食堂的大廚另外開小灶燉的。
「那她好看嗎?」隔壁床病友難得聽見溫酌說話,忍不住多和他聊幾句。
「好看。」
「有多好看?是不是大眼睛?皮膚白白的,說話很溫柔那種?」
「眼睛很大,也很白……說話不怎麼溫柔,有點吵。」
溫酌也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竟然會和別人聊起了衛凌。
「喂喂,同學!那可不能叫做吵,而是‘活潑’。」隔壁的病友好笑地說,「而且日子不能□□靜了!我沒病之前,我老婆天天在我耳朵邊上叨叨叨叨叨,我腦子就嗡嗡嗡嗡嗡。現在病了,住院了,她白天要上班賺錢,中午放棄休息時間來給我送飯,我就想聽她叨叨叨叨叨!」
溫酌扣緊了湯碗。
他也想。
想聽見衛凌說話。
想他坐在上鋪上,擋著兩條腿,床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想他一邊拍著籃球一邊離開宿舍的聲音。
想他找不到另外一隻襪子,到處翻騰的聲音。
想他早晨賴床,手機鬧鐘摁了七八回之後,發出那一聲「嗯——」。
其實到頭來,溫酌知道自己只是想那個傢伙了而已。
溫酌以為自己將命不久矣,所以感謝衛凌對他的用心,雖然沒什麼意義。
可是現在他活下來了,父親和母親又找到了來鬧騰的理由,其他的同學們只是在微信裡留下一句「早日康復」、「等你回來」就沒了資訊。
他發現自己活下來之後,好像這個世界仍舊與他無關,可偏偏衛凌還是幾乎每天都會來。
那不是作秀,不是在表達同情心,更加不是需要溫酌的感恩,因為但凡衛凌有那一點點施予者的優越感,他都會來向溫酌索取感激。
可衛凌偏偏連溫酌自己都已經不在乎的自尊心,都小心翼翼地維護著。
每一次溫酌想起他,都是一種癮……而且溫酌知道,自己戒不掉他。
天氣轉涼之後,雨水變得多起來。
一週之後,迎來了連續的雷雨。
雨水很密集,除了稀里嘩啦的雨聲,溫酌什麼也聽不到了。
隔壁床的病友正在給老婆打電話:「老婆!雨太大了!你別來了!萬一摔了磕了,我要心疼死!」
溫酌站起身來到窗前,衛凌還沒有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是週二,早上的課應該是十點五十就結束了。
但是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
溫酌拿出手機來,想要打衛凌的電話。
他翻開自己的通訊錄,才發現自己的名單裡只有寥寥數人,衛凌的手機號碼還是剛入學的時候,衛凌自己敲進溫酌的手機裡。
這時候,一個披著墨綠色雨衣的身影來到了住院部樓下。
就算看不到臉,溫酌也一眼就認出了衛凌。
衛凌摘了雨衣,在屋簷下面甩了甩,然後進了住院樓。
溫酌的心底有一種溫熱到發燙的情緒往心口上冒,他走了出去,他想要去護士站看見衛凌,但是當「叮——」地那一聲電梯開啟時,他還是下意識去了熱水間。
因為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站到了衛凌的面前,知道了每天來給他送飯菜的不是教授安排的,衛凌會不會就再也不來了。
「唷,小帥哥,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
護士姐姐遞了紙巾給他擦臉。
「今天太寸了!我車一騎出校門口,就撲街了!」
「我看看,你沒受傷吧?」
「沒……就是摔水裡了,涼颼颼的。我同學還沒吃飯吧?你先幫我給他送進去行不?」
「你說你……對他那麼好圖什麼啊?」
「圖他長得漂亮,行不?」
「啊?你……跟他……」護士姐姐被衛凌給唬住了。
「哈哈哈,逗你玩的!」
「你這小子!」護士姐姐用力摁了一把衛凌的腦袋,「說真的呢!」
「說真的……那就圖他聰明但不圓滑。姐,你知道嗎,有的人你見他第一眼,就知道這是你欣賞的型別。我就挺欣賞他這種的……沒人管他,他也能活出個人樣來。我是從小給爸媽寵大的,所以看到他這種的,就覺得……覺得特厲害特佩服。你懂嗎?哪怕沒人支援他,他也能……也能什麼都不管,走他自己想走的路。」
衛凌趴在護士站那兒,一雙眼睛很認真地看著護士姐姐。
「啥?就這樣?世上沒有無理由的愛,也沒有無理由的恨。你這來自靈魂的欣賞,我可不懂。」
「就……像我這樣的帥哥,在學校裡很多女生追的。」
「看得出來,然後呢?」
「然後就有個女生的前男友要整我。他找人把我叫出自習室,然後偷偷考走了我電腦裡的論文,還他麼用水把我的電腦給澆滅了,夠欠吧!不止如此,他還交了我的論文上去,得到我們教授的表揚!老子熬夜補出來的論文,還被說和他雷同懷疑我抄襲他!」衛凌的聲音裡滿滿的義憤填膺。
「然後呢?」
「然後,溫酌直接在課堂上,當著所有同學的面,說看見那傢伙怎麼搗騰我的電腦。還挺著腰板兒建議教授進行學術調查,讓我和那個混蛋傢伙接受答辯。當時教授的臉都綠了,那混蛋還想揍溫酌呢!還好我也帶上兄弟給攔下了!」
「你學術調查過了嗎?」
「當然過了,我什麼人啊!我雖然平常上課不認真,但是論文都是我自己寫的!可教授當眾說懷疑我抄襲的時候,溫酌是唯一挺我的人。所以,我也會挺他到底。」
「嘖嘖嘖,我現在找到你愛他的原因了!」
「你才愛他呢!我這是欣賞和尊重!」衛凌說完了,還四下看看,擔心自己聲音太大,被溫酌聽見。
「別臭貧了!你趕緊回去學校,把你褲子換了!著涼了也是你自己的!」
護士姐姐端了飯盒,走出了護士站。
衛凌嘿嘿笑了兩聲,就摁了電梯下去了。
當護士姐姐把飯盒還有湯給溫酌帶進來的時候,隔壁床病友都羨慕了。
「哎喲,我說同學,你以後真的得好好對人家!可別再嫌東嫌西了!這麼好的女朋友,哪兒找啊!」
護士姐姐瞥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是女孩兒送的?」
「看看外面這滂沱大雨——還能來送飯的,這要麼是血肉至親,要麼就是愛情的力量!」
提起「血肉至親」四個字,溫酌很冷淡地側過臉去。
他被檢查出得了這個病的時候,他的「血肉至親」才來鬧過呢。
溫酌把飯盒開啟,裡面的菜沒有之前排得整齊。
一想到衛凌在學校門口摔了一跤,而且是摔進水裡面,溫酌身體裡某個地方糾了起來。
血液在那一刻都無法通過,堵得發慌。
他活了十九個年頭,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這天的下午,曹教授來看望他,囑咐他好好養病。
「曹教授,謝謝你。進口藥的費用也給我墊付了,我會還給你的。」
曹教授看著溫酌,眼底是驚訝和茫然,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立刻說:「你好好養身體。什麼都不要多想。」
曹教授本身也不是擅長撒謊的人,儘管他已經反應迅速地掩飾,但還是被溫酌捕捉到了。
那一刻,溫酌的心臟跳得很快,某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衛凌一直說自己是拿了曹教授的錢給溫酌支付了進口藥的費用,但如果這筆錢不是曹教授出的,就是衛凌自己給的。
他是個傻瓜嗎?
當曹教授離開了,溫酌立刻拿起了手機,他想要打衛凌的電話,但是卻沒有打通,顯示對方的手機暫時無法接通。
溫酌翻開了衛凌的微信,想起了前一段時間看到他在自己的朋友圈裡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