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的背脊一片冰涼,他急匆匆看向舒無隙,想要從那沉如琉璃海的眼睛裡看出什麼來,卻只感到了恐懼。
「你……你想幹什麼……」
「你不是說小蟬捨不得三千世界萬物生長嗎?毀掉了,就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舒無隙抬起手,昆吾一把將他的手腕扣住。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把自己的劍留在了無意境天,震住了無意劍海。現在我撤了自己的劍,劍海就會崩頹而下……」
「你別這樣!我幫你!我幫你!」
昆吾生怕他真的將劍給召喚回來,若是那樣,自己便是蒼生罪人。
「哦?怎麼幫我?」舒無隙緩慢抬起眼來,看著昆吾。
那一刻,昆吾才明白舒無隙是在威脅他。
路小蟬還在這裡,他怎麼可能讓無意劍海塌下來,是自己著了他的道。
「你……你讓他留在我這裡……」
「不可。」舒無隙的回答很冷。
「我不會再把他藏起來了。他的手腕上還繫著鎖仙綾,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都能找到他,我藏哪兒都沒用不是?」
昆吾看著舒無隙,只覺得自己像是對著一個沒有感情的寒玉雕像在說話。
「他的六百年修為只是渙散了,並不是沒有了。我會教他太凌閣的修真法門,輔以靈丹,收回這六百年修為還是很快的!然後……然後你想要帶他回無意境天自然可以。」
昆吾的手都要抖了,如果舒無隙這樣都不肯,他就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舒無隙看向昆吾,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周身隱隱透著一絲執欲。
「如若……不是你身上還有小蟬的太凌淨空大咒,諸邪不侵……我真的會以為你是……」
昆吾自覺失言,立刻不再說下去了。
「你以為我是什麼?」
「邪神……混沌。」
說完這兩個字,昆吾只覺得舒無隙的靈壓彷彿從九天直墜而下,昆吾頭皮發麻,直不起背來。
「小蟬既然是被混沌的業火所傷,我會一生鎮壓它,不會讓它再傷著他。」
舒無隙言出必行,昆吾撥出一口氣來。
路小蟬跳了半天,耳水都沒能出來,著急的就要到處去摸舒無隙。
眼見著他的指尖就要碰到舒無隙的頭髮,嚇得昆吾就要撲上去,舒無隙側過身,胳膊一撈,將路小蟬攔腰抱住,卻是很小心隔著衣服,沒有碰上路小蟬的髮膚。
他另一隻手取過了茶杯,輕輕向上一抬,路小蟬耳朵裡的水就被吸走了,落回了茶杯裡。
路小蟬揉了揉耳朵,忽然明白過來:「你們在說什麼秘密呢!故意不讓我聽見!」
昆吾立刻陪了笑臉:「哪裡有什麼秘密啊!就是逗一逗你這個小娃娃嘛!」
路小蟬雖然看不見,卻臉朝著昆吾的方向,不說話。
昆吾被他瞧得全身發麻,笑著問:「怎麼了?」
路小蟬輕哼了一聲,扯了扯嘴角:「老叫花子,你很可以嘛!」
昆吾愣住了:「你這小娃娃!真是沒大沒小!」
「還裝!我都聞到你身上花生米和老燒酒的味道了!你不是吃花生米噎死了嗎?你真以為我聽不出你的聲音?聞不出你身上的味道?你燒成灰兒我都能認出來!」
路小蟬抱著胳膊,本來還對仙君昆吾誠惶誠恐,畢竟那是求著見一面都見不到的醫仙,但是當路小蟬發覺他就是老叫花子的時候,失望之情無以言表。
「哎呀……給認出來了啊!小蟬,我的小乖乖!」昆吾立刻變了臉,笑的跟朵花兒似的,還想要掐一下路小蟬的臉頰,誰知道舒無隙的目光掃過來,昆吾的手立刻就收了回來。
「誰是你的小乖乖?說!你跑來裝老乞丐是為什麼!」路小蟬可氣了。
「當……當然是為了好好照顧你啊!你忘了,你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昆吾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信你才怪!你若是想照顧我,為什麼不帶我來這裡?」
「因為……因為……」昆吾看著舒無隙,心想自己不把路小蟬帶來這裡,可不就是為了躲著舒無隙嗎?
眼睛一亮,昆吾忽然就想到了好理由了:「當然是因為那棵老槐樹啊!它彙集天地之靈氣,你在它的身邊長大才能身強體壯!你不是來治眼睛的嗎?那棵老槐樹的靈性就有利於你雙眼復明啊!」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老槐樹已經被陳家人砍了,做成棺材板兒了!」
「啊?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那之後呢?之後你為什麼裝死?被花生米噎死這樣離譜的死法,只有你想的出來!」路小蟬覺得這些年的傷心都是浪費,老叫花子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嗎?
「這麼離譜的死法兒,你不是信了嗎?」
「什麼?」路小蟬抓起桌子上的茶壺就要砸他。
昆吾左晃晃,右晃晃,張開雙臂,準備接著自己的茶壺。
「小蟬,你看我……我每日有那麼多的丹藥要煉……正好我得了一株仙草,要煉化成這個復明丹,就是為了給你吃的。可是這個藥得煉上七七四十九年,我都得守在這裡。我尋思著,你都這麼大了,雖然看不見,但是自己能吃能喝的……我就索性裝死,回來煉丹嘛!」
昆吾發揮了自己一直以來忽悠路小蟬的功力,口若懸河,不帶卡殼。
「信你個邪!那你為什麼裝死!你假裝有事離開不就行了?」
路小蟬還是抓著茶壺揮來揮去,準備出其不意砸他個狠。
「小蟬啊!你看我們兩個情誼深厚,我若是說有事離開鹿蜀鎮,你鐵定得哭著鼻子跟著我對吧?我又不能帶你走,你得留在那裡吸收老槐樹的精氣啊!所以長痛不如短痛,一死百了,你也就不會惦念我了嘛!你想想,等到幾十年之後,再見到我,你多驚喜啊!」
「你就繼續編吧!」路小蟬雙手舉著那個茶壺,狠狠砸了出去。
「我的乖乖喔!」昆吾趕緊把自己的茶壺給接住了。
路小蟬拉了拉鎖仙綾,朝著門口的方向走:「我們走!他就是個騙子!他要是能治好我的眼睛,早就治好了!」
「誒!誒!誒!小蟬你別走!」昆吾繞過桌子來想要攔住他。
舒無隙端坐在原處,輕輕一拽,鎖仙綾就把路小蟬給拉了回去,他跌坐在了原位。
「小蟬,只有他能醫治你。」
路小蟬坐在原處,低著頭,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怎麼哭了?」舒無隙側過身來,他想要給路小蟬擦眼淚,但是卻碰不得他。
昆吾繞了過來,趕緊給他擦眼淚:「哎喲!你哭什麼啊!這都多少年了你還沒長大呢?我又不是真的死了!你這時候應該笑啊!」
路小蟬伸出手臂,一把將他抱住了,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身都是。
昆吾睜大了眼睛,看著舒無隙冷鬱的目光,頓時覺得自己已經被無形劍氣挫骨揚灰,他只好僵在那裡,拍了拍路小蟬的後背,然後對著舒無隙說:「是他主動過來抱著我的啊!」
「我每年給你燒紙錢!討了花生米給你供著!餓了都沒捨得吃了它們!你怎能這樣騙人啊!」
「我以後不騙你了!真不騙你了!」
「少來了吧!你要是不騙人,早就被雷劈死了!你這老騙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啊!好讓我也得意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