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可能?最瞭解喬毓凌的,就是簡明瞭。」陸然說著這句話的時候是很認真的。
他雖然固執,但從來都不自私。
「時間很緊,我不可能一邊幫你分析喬毓凌的技術特點,一邊陪你適應。在這之前,你沒有和喬毓凌交手過,而我能做的,就是幫你適應喬毓凌的速度。」
是的,她的速度太快,快到和她的對決只剩下本能。
簡明站在她的對面,他一劍襲來時,江暖才剛準備抬手,已經被擊中了。
空氣裡瀰漫著肅殺之氣,這就像是江暖在dv裡看著喬毓凌出劍時候的感覺。
彷彿沒有人類的情感,只有自己的目標。
「再來。」簡明的聲音沉了下去,絲毫沒有平日裡的溫和。
江暖再次擺出準備的姿勢,告訴自己反應要快起來,但是當簡明以同樣的角度甚至於同樣的步伐擊中她的時候,她仍舊沒來得及反抗。
「再來。」
沒有任何安慰,沒有任何點評,簡明轉過身擺出了備戰的姿勢,江暖咬緊牙槽。
第三劍,還是同樣的步幅,同樣的角度,江暖迅速起劍防守,才剛觸劍,立刻就被簡明還擊。
胸口被刺中的力度感,讓江暖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她親眼見過陸然和簡明的對抗,她心裡很清楚簡明的速度,可是當他完全將這種速度展現出來的時候,江暖覺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很無助,彷彿怎麼努力,一個孩子都不可能贏過大人。
就像是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懷疑,簡明的劍尖向上抬了抬:「我是簡明,不是你決賽的對手。你連被我壓制都承受不起,當喬毓凌單方面壓制你的時候,你還能有逆襲的機會麼?」
江暖忽然醒過神來。
簡明現在是在為她做好心理準備。
也許從一開始就會像何韻壓制她一樣,甚至那種比分差距和無力感會更嚴重。
「繼續,還是要我手下留情?」簡明側了側臉。
「繼續。」
江暖轉動了一下手腕,兩人的劍尖相對,簡明還是像之前一樣迅速出手。
這和喬毓凌的風格特別相似,沒有多餘的試探,無論進攻還是防守都利落到像是要將世界一分為二。
沉穩、速度和精準,就是喬毓凌的代名詞。
江暖的劍被簡明壓了下去,當她試圖轉動手腕沿著簡明的劍來還擊,對方卻驟然離開接著迅速有一個下壓,她的神經緊繃正要反擊簡明的劍已經先一步甩了過來,她向後仰去,但是被擊中肩膀的力度感清晰得不得了。
簡明又退了回去,江暖喘著氣,她沒想過才這麼幾劍而已,自己竟然會這麼累。
簡明沒有急著繼續下去,而是看向坐在旁邊的陸然。
「陸然,你和對陣的時候,會想要怎麼應對我嗎?」
「不會。腦海中的模擬是賽前的事情。當站在你的對面,腦袋裡什麼都不會想。」陸然回答。
「所以江暖,你的技術、你擅長的步伐、你對節奏的控制、對距離的感知都是在此時此刻之前已經形成的。你不可能改變它了,也不可能短時間提升它。但是,你應對喬毓凌的心態是可以改變的。讓自己對她的速度不畏懼,對她的逼近不迴避,對她後撤時候的追擊不猶豫,你就有勝利的希望。」
簡明的劍尖指向江暖。
是的,看dv的時候,因為感知到了喬毓凌的速度和果斷,自己變得怯懦了。
而賽場上,喬毓凌的速度必然會比在dv裡看到的更快更有壓迫感。
她必須要承受它,甚至於超越它。
簡明又是同樣角度的一劍,但哪怕開局相似,像是簡明這樣的高手他也能根據江暖的反應來作出隨心所欲的進攻或者防守。
她的防守還擊就在轉瞬,彷彿下定了那個決心之後,她快到讓自己都驚訝,揮出去的那一劍點在簡明的胸側,她自己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種狀態,就像是戰勝何韻的最後一劍。
「很好,就是這樣。記住這種狀態,保持這種狀態。」
簡明原本冰冷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從三點到五點,兩人之間的交鋒沒有停止過。
江暖被簡明帶進了一種狀態裡,內心平靜,而平靜的深淵之下有什麼在期待著,躍動著,蓄勢待發。
「很好。就到這裡吧。記住這種感覺。」簡明輕輕拍了拍江暖的腦袋。
江暖仰起臉來,很認真地對簡明說了聲:「謝謝。」
「明天比賽的時候,我也會看著你。」
簡明摘下他的護面,之前那像是不把江暖推下深淵就不罷手的氣勢沒有了,他清淺地笑著,還是她的大哥哥。
「走吧,回去了。」陸然站起身來。
夕陽西下,橙色的光線鋪滿大街小巷。
路邊的行人,還有樹蔭都籠罩在同樣的光暈裡。
江暖坐在計程車裡看著窗外,大概是因為她難得沉默,陸然反而先開口了。
「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要是輸了,會不會哭鼻子?」她的手指輕輕敲在玻璃上,「對戰喬毓凌,我一定會用盡全力。越是盡全力卻無法取勝,就越是會難過吧?」
「我還記得你爸爸說過的話。」
「什麼?」
「人生並非賽場,切莫貪勝。其實我覺得,在賽場上,也不可貪勝。」
「如果對勝利沒有執著,怎麼不顧一切呢?」
「我記得自己對你說過,我本來對擊劍已經很厭煩,一點熱愛都沒有。」
「現在呢,現在還是一點熱愛都沒有?」
「當你靠近我,接近我,然後遠離我,讓我不得不費盡心力接近你,你不覺得這就像是一輪對峙麼?你逼近,我防守反擊,你退離我的進攻距離,而我只能繼續逼近。我期待著的,並不是把你逼出端線,而是……」
「而是什麼?」
「而是……渴望被你擊中。這就是我因為你而愛上擊劍的理由。寧願華麗地迎向交鋒的瞬間,也絕不猶豫徘徊。這就是我和你所追求的最完美的狀態。」
陸然的聲音很平和,這彷彿是早就存在於他靈魂深處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卻源自於她。
「我總算明白了。」江暖輕輕地笑了。
「明白什麼?」
「明白自己那麼喜歡你的原因。」
良久,陸然沒有一點聲音,沉默得讓江暖不開心。
難得我這麼直白地表達對你的欣賞,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江暖剛要回頭,陸然的手伸過來,用力將她的腦袋摁進自己的懷裡。
吃完了晚飯,江暖繼續靠在床上看喬毓凌對陣張錦陽的比賽錄影。
只是此刻的她,不再去關注喬毓凌的速度有多麼快,反應力有多敏捷了,而是關注她每一劍的走勢,閉上眼睛用一種平和的心態來想象如果自己是張錦陽會如何應對。
當她下樓照例要去買酸奶的時候,卻發現老爸已經拎著一袋酸奶來看她了。
「跟爸爸下去走走。」
「好啊。」
這是自從進入全國比賽之後,老爸鮮少以「爸爸」的身份來要求她什麼。
父女倆走在酒店後面的綠蔭下,蚊子嗡嗡繞著他們,冷不丁就在江暖的小腿上咬了一個包。
「明天的比賽,爸爸並沒有要求你一定要贏。我更希望你去體會你的對手。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為什麼不希望你成為運動員嗎?除了這條路走起來很辛苦之外,如果把贏當成擊劍的目標,你就慢慢厭惡這個運動。」江懷的聲音是平靜的,一點都不像那個因為江暖成績在年級裡哪怕落後了幾名就繃起臉的父親。
「我知道的,老爸。其實在我的心裡,我覺得你不是一般的運動員。」
「那當然,你老爸是去過奧運會的。」
「不,我是說……從小就聽別人告訴我,佩劍是瞬間勝負的運動,但是老爸你的每一劍都把所謂的瞬間刻在那裡了。就算時間過去了,那道印子還在那裡。我想像你一樣,不是追求勝負,而是追求那個最極致的瞬間。直到有一天,我到達自己認為最完美的那一劍。」
江懷的眼眶似乎在發燙,他摟過女兒,笑了。
「你是我的小暖嗎?」
「怎麼了,老爸?」
「我的小暖……怎麼好像忽然長大了?」
「長大本來就不是變得懂事而複雜,而是明白怎樣實現心裡面的天真。」
當她不再忐忑,不再因為未知而猶豫的時候,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起來,和一會兒把牙膏碰到地上,一會兒找不到鞋子的趙楠楠不一樣,江暖一如既往地刷牙洗臉,穿上運動衣。
「江暖,你不緊張嗎?」趙楠楠問。
「緊張啊。緊張才能認真啊。」
江暖將自己的包往背上一背,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