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韻你都沒想啊?」
這時候何韻正好在兩排之外關上櫃門,拎著劍走過來,直接點在喬毓凌的肩膀上:「差不多點啊,你這是在欺負新人。」
張錦陽也過來,直接拎著喬毓凌的後衣領把她拽走了。
「這傢伙別看平常一副氣吞山河泰山崩於面也不倒的感覺,但也會緊張。她一緊張就話嘮,招惹所有她能招惹的人。」
「你們這是在毀滅我的光輝形象。」喬毓凌向後摘掉了張錦陽的手。
張錦陽直接留下一句「你是多不要face覺得自己很有形象的」,喬毓凌立刻肩並著肩和張錦陽走出去了,一邊走還在就「形象」問題和張錦陽展開探討,一點都看不出她們即將彼此廝殺的樣子。
這時候何韻開口道:「我知道你為了迎戰我做了不少準備。但我想告訴你的就是,無論莊雲教過你什麼,我就是我,別人無法複製。我,和你想象中的絕對不同。」
說完,何韻就從江暖的面前走過去了。
那一刻,江暖忽然羨慕起何韻了。
她真的很自信,而且也有自信的資本。
兩人通過檢錄,江暖在賽前聽著父親最後的囑託。
「小心她在後撤途中的防守還擊,千萬小心小心再小心!一個步伐的間隙,一次進攻和防守之間的時間差,都會是何韻逆轉局勢的時候,在你擊中她之前,絕對不能鬆懈。明白嗎?」
「嗯,我明白。」江暖的目光沉了下來。
在她比賽的同時,她知道陸然也有比賽。
今天,他沒能在這裡看著她,但是她也要打出讓他記憶深刻的一局來。
譚旖來到她的面前,揚了揚下巴:「我去給你拍張錦陽對陣喬毓凌。你可別在這裡就止步了,我會揍你。還有……你的同學朋友來了。」
江暖順著譚旖的手望上去,發現在觀眾席上被拉出了一大條醒目的橫幅。
陸然江暖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然後她發現,在橫幅的後面幾乎是整個班的同學,還有年級裡其他同學。
饒燦和程豆豆都在對她揮手。
讓江暖想不到的是,就連張主任和聶老師都來了。
這是高二最後一個暑假,這麼多同學一起出來,肯定是張主任首肯聶老師組織的。
江暖的眼眶頓時熱了起來。
她撥出一口氣來,這麼多同學都來了,她如果不表現出自己所有的實力,就太丟臉了。
她用力握住自己的劍尖,感受著它的銳利和彈性,然後撥出一口氣。
何韻就在她的對面,她還沒有壓下護面,而是用一種平靜的目光看著江暖。
但是歷經了這麼多場比賽,江暖太明白這種平靜目光的力度了。
它代表堅韌,代表沉默中的爆發,代表對那個瞬間的掌控。
何韻很強大。
江暖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彷彿放緩了流淌的速度,她擺出了姿勢,空氣裡帶著一種熱度,要蒸發所有的水分,喉嚨也跟著緊繃了起來。
沒有任何虛晃,她們第一劍快到視線無法跟隨,交鋒那一刻迅速分開,又是讓人目光都燒著的連續擊打,當她逼向何韻的瞬間,何韻順勢下壓江暖的劍,眼看著就要迅捷的轉移還擊,但是江暖全身的細胞像是撞擊在一起,她的手腕反向向前一擋瓦解了何韻的轉移還擊。
望著他們的觀眾們瞪圓了眼睛,連呼吸都不敢。
兩人剛稍微拉開距離,何韻猛地一步加速十分突然,接躍步劈殺江暖,神經無比集中的江暖瞬間感覺到了那是一記虛晃,靠劍之後迅速脫離,直刺何韻。
兩人的交鋒僅僅維持了一秒半,卻像是一場世紀交戰。
從來沒有現場看過擊劍比賽的張主任忍不住發出「唔——」的聲音,和聶老師手握著手。
「誰得分了?」
看了好幾場比賽的饒燦解釋說:「應該是江暖先擊中了何韻,然後何韻後擊中了江暖。根據進攻的主動性和亮燈的時間,是江暖得分。」
果然,裁判宣佈了江暖的得分。
何韻笑了笑,轉動了一下手腕:「看來莊雲的臨陣磨槍,確實不亮也光。」
她轉身,看了一眼看臺上的莊雲。
而江暖知道,下一劍,何韻一定會把陣勢奪回來。
即便隔著護面,江暖也能感覺到何韻冷下來的目光,讓江暖瞬間想到了自己跌落的那個結冰的池塘,越沉越深,怎麼掙扎也無法起身。
何韻晃著劍接近江暖,江暖立刻壓下她的劍,瞬間加速逼近,但是何韻卻忽然後撤從側面強勢擋開江暖的攻擊接著一個躍步要擊打江暖的肩膀,江暖反應迅速地抬劍防守,但是何韻卻忽然再次後退,接著猛地向前打下江暖的劍順勢刺中了她的胸口。
這一劍力度很大,整個劍身都彎成誇張的弧度,江暖有一種失重一般的感覺,耳邊彷彿響起了水流的聲音。
看臺上的聶老師快要哭出來:「張主任你輕點兒……我骨頭都快裂了!」
「哎……我這不是緊張麼?你看看那個何韻,刺中了江暖就算了,用力得劍都快要斷了似得!」
「她是在威懾江暖。」饒燦的心裡也緊張的要命。
那一劍擊中的不僅僅是江暖,還有他們這些觀眾。
胸骨又一種疼痛感,雖然何韻的劍不可能真的傷到她,但是這一劍,何韻的反應能力真的比莊雲展現出來的還要誇張。
她的後退,就是進攻的序幕。
江暖撥出一口氣來。
接下來,何韻再次被江暖逼到後退,眼見著就要退到端線上,江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何韻肯定要在這個階段反擊,她正要向下壓劍,江暖直接從側面蹭著她的劍撤回自己的劍,還沒完全收回江暖立刻斜劈她的身側。
何韻被江暖如此快速的判斷和反應驚起一身冷汗,但是她卻反手擋下了這一劍,她的一隻腳已經踏出了端線!
江暖正要連續躍步逼她完全出去的時候,她卻忽然連續兩次向側面擊打江暖的劍,破壞了她的擊劍線,緊接著是快到如同暴雨梨花的反擊。
江暖應接不暇,觀眾們看得大氣不敢出一口,每一劍都是生死邊緣,但是何韻卻憋著一口氣,江暖已經退出了四分之三的劍道,還在持續後退。
就在江暖尋找機會的同時,何韻一記斜帶正手劈,不但擊中了江暖,還讓江暖退出了端線。
「何韻狀態很好。」簡明看向身邊的莊雲,「看來能不能繼續追在你後面昭告天下她是你女朋友這件事,對她是很重要的。」
「……你多擔心一下江暖吧。」莊雲憋著一口氣,今天的何韻確實就像浴血二戰的阿修羅。
每一個選手,都有心中的堅持,而他們的面前都有一道鴻溝。
有的人一鼓作氣,瘋狂地躍過去了。
而有的人,跌落下去了。
又是一輪對峙,何韻毫不留情地衝擊而來,兩人都互相要擋下對方的攻擊,江暖試圖沿著何韻的劍身接近她,而何韻卻直接了當狠辣出擊,在電光火石的瞬間點中了江暖的肩膀。
同學們一陣抽吸聲。
如此激烈而瘋狂又結合了那麼多技術的較量,全部都濃縮在了這樣不到一秒的剎那。
何韻轉動了自己的手腕,一路領先,她強勢將比分一路帶到了8比2。
江暖感覺到了疲憊,心裡面有什麼沉沉地壓了下來。
她得上去,必須得上去。
那一瞬間,落入水底凍到刺骨的感覺鋪天蓋地襲來。
她以為她忘記了,她以為那些都已經遠去,卻在這一刻如此清晰地重現。
她是那麼地害怕恐懼不知所措,她的掙扎就像是冰冷的自嘲。
江暖低著頭,那一刻她無法呼吸。
快點起來!快點起來!
江暖轉過身去,深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了那雙扣住自己的腰奮力向上託的手。
絕對的力度感以及不可逆轉的篤定。
「重要的是,順勢而為。」
陸然那天的話在江暖的腦海中響起,彷彿他就在她的身邊,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
江暖咬緊了牙槽,抬手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耳邊,然後腳尖和腳掌移動著尋找著最適合自己的重心。
「小暖也緊張了,對吧?」程豆豆晃了晃饒燦。
「這個時候我們要相信小暖。就算何韻是去年的亞軍,但是能夠打進四強的小暖絕對不會就這樣輸給她的!」
莊雲單手撐著膝蓋,眉心蹙起。
「彈簧被壓到底,只要給一點點空隙,就會反彈一切。」簡明淡淡地說。
「你還覺得江暖能反轉?何韻今天的狀態太好了。」莊雲的手指扣緊膝蓋。
仍舊是一齣劍就互相之對方於死地的相互進擊,江暖的劍被何韻壓向自己,被擊中彷彿是不可逆轉的結局,但就看見江暖一個後退,劍身如同解鎖一般反過來將劍壓迫回去,緊接著腳下的停頓加速在這瞬間完成,而何韻還在調整重心,劍尖已經掃過了她的咽喉!
燈亮了!江暖得分!
「8比3了!8比3了!江暖加油!」同學們喊了起來。
何韻驚起了一身冷汗。
江暖並沒有覺得驚喜,而是抬了抬手臂,她沉穩地回到了原位,觀眾們再度安靜了下來。
接下來的一劍簡直神乎其技,她幾個躍步,第一劍打壓何韻,何韻立刻反擊卻被江暖的第二劍再度下壓,而且壓的非常狠,經驗讓何韻向後拱起自己的背部避免被江暖刺中腹部,但是沒想到江暖直接劈在了她的肩膀上。
何韻頓了一下,江暖很淡定地穩住了重心,退回去等候裁判。
8比4,何韻的優勢還是巨大的,但是她的心底深處有一種惶恐慢慢地從縫隙裡滲透出來。
面對不同的對手,需要不同的狀態。
江暖撥出一口氣來,那種溺水的冰冷窒息感覺正在消散,她對自己說還要再放肆一點,再開啟一點。
江暖甩了一下自己的劍,銀色的劍光閃爍,何韻的眼睛眯了起來。
接下來的交鋒如同針尖上的舞蹈,江暖的橫劈,何韻的抵擋,硝煙四起,瞬息的勝負卻是數招的較量。
快到觀眾們根本無法分辨,只能根據亮燈來判斷誰可能先擊中了誰。
10比7,何韻之前的壓倒性優勢如今只能算是暫時領先了。
江暖有一種感覺,她的手已經出了冰冷的水面,觸控上了岸邊,但是還差一股力氣才能出去。
江暖握緊手指又鬆開,轉過身去,與何韻對視。
她絲毫不忌憚何韻的反擊,風馳電掣地進攻對方,三劍用了一秒就全部打完,第一劍看似劈甩何韻的肩膀但實則是打壓在何韻的劍身上,她剛要抬劍第二劍又壓了下來,第三劍仍舊是同樣的角度卻因為太快了何韻只能用同樣的方式抵擋,觸劍的瞬間何韻發現這一劍雷聲大雨點小,直接轉移還擊。
10比8,何韻咬住了牙槽。
江暖感覺自己的腦袋似乎探出了水面,終於吸了一口氣,奮力地扣住了岸邊。
順勢而為。
陸然的聲音清晰地留在她的耳邊。
一個人的存在感大概就是這樣吧,生死交加,想到的還是他。
兩人的比分不斷交錯著上升,每一次交鋒結束的都特別快,彷彿都刻意不給對方留下餘地。
當比分來到14比13的時候,江暖本來以為自己會緊張到心臟裂開,但是心底卻反而平靜了下來。
她想到的不是何韻還有一劍就要贏自己了,而是還有兩劍,兩劍而已,自己就要贏她了!
想想他們之間,比分差距最大的時候是6分啊!
何韻的喉嚨有些緊,在這麼多的對手裡,她不得不佩服江暖。
無論是張錦陽,還是喬毓凌或者韓寧,她們都沒有在重大比賽裡讓她領先那麼多,更不用說反過來一步一步越咬越緊。
江暖面對著何韻,她對自己說這一次必須要上岸!
兩人的交鋒彷彿要刺破某個界限,何韻壓制了江暖兩步,緊接著就被江暖兩步瞬間提速和躍步的組合給反制,江暖不斷逼近,用的步伐看似沒有變化,但是節奏卻忽快忽慢,慢下來的時候何韻想要反擊但是立刻會被她加快的步伐擋回去,一下子被壓迫到後撤到腳跟就快踩到邊線。
何韻瞬間抓住了機會,一劍挑向江暖,江暖卻側身反手擋住隔開,眼見著她露出自己手臂的有效位置,何韻立刻攻擊上去,但是江暖卻提前命中了她另一側的肩膀!
原來……那是江暖故意引誘她把劍刺向自己的手臂這樣就無從防守另外一邊的肩膀了。
這完全就是比較誰的動作更快,而江暖做到了。
14比14,逼平。
看臺上的張主任以及聶老師都激動了起來,程豆豆把腦袋埋進饒燦的懷裡:「怎麼辦!怎麼辦!最後一劍了!不敢看!」
莊雲撥出一口氣來,「沒想到江暖真的能把何韻逼到絕境。」
「擊劍本來就是這樣,前面佔盡天時地利,卻不如狀態來臨時的那陣東風。」簡明側著臉笑了笑,「現在江暖已經捕捉到了自己的那陣東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