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腐化」的陸然

想到她老媽看見攤在老師桌子上那幾大本漫畫書的臉色,她就恨不能往牆上一撞,再失憶一次!

半個來小時之後,正在學校校食堂裡吃著飯的陸然聽見急促地跑向他的聲音,他下意識回頭,就看見了氣喘吁吁的程豆豆,後面跟著饒燦。

「不好了!不好了!小暖出事了!」

只見神色淡然的陸然,目光忽然緊繃起來,站起身來的時候筷子都掉到地上,發出啪啦一聲響,周圍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她怎麼了?」

饒燦看著陸然的表情,趕緊把程豆豆給摁住了。

「陸然你別急,她沒遇到什麼危險……」饒燦壓低了聲音說,「就是從租書店出來的時候,被張主任給捉了個現行。要不是路過我們吃小炒的那家店,我們還不知道她‘陰溝裡翻船’了呢。」

陸然側過臉去,緩慢地撥出一口氣來,轉身就要走出食堂。

「陸然,你去哪兒?你見到張主任替她求情也沒用啊。」饒燦趕緊跟上他。

張主任是一個很古板的人,在他心裡,學生除了學習,什麼看漫畫、看小說、上網咖都是思想毒瘤,巴不得學生就跟上了發條一樣,除了吃飯睡覺上廁所,時間都該用在學習上。

「我沒打算替她求情。」

陸然一邊說,一邊邁開長腿走向年級辦公室。

饒燦和程豆豆在後面小跑著幾乎跟不上。

「你不是去替換她求情的,那你是替她幹什麼啊?」程豆豆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

而此時的江暖,低著頭,只聽見「嘩啦」一聲,那幾本剛租出來的漫畫書被張主任扔在了桌面上。

「江暖啊江暖!你還真行啊!剛進了第二考場,就開始不務正業了!」

江暖的腦袋向後一縮。

班主任聶老師就站在張主任的身後,嘆了一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江暖心裡面百轉千回,她肯定會被通報批評的,肯定會被要求寫檢討的,搞不好還要叫家長來。

張主任還在口沫橫飛地憤怒聲討江暖,江暖卻覺得心塞的要命。

早知道……還了書就不往後租了!

包裡沒有贓物,張主任也不能把她怎麼樣啊!

但是馬後炮沒有用啊!

她就怕回去之後老媽計較她看漫畫的事,不讓她報比賽了怎麼辦?

想到這裡,江暖決定模仿程豆豆的成名絕技,哭到岔氣,醞釀好情緒再大不了飛撲在張主任的褲腿上,哭個肝膽俱裂!

就在江暖洗一口氣準備開始表演的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很響亮,沒有一點猶豫躊躇。

「誰啊——」張主任還在氣頭上,不耐煩地聲音都抬高了一個八度。

「是我,陸然。」

江暖怔了一下,陸然怎麼來了?

「陸然?」張主任皺緊了眉頭轉身。

聶老師也將門開啟,就看見陸然站在那裡,明明是隨意的站姿,卻如同修勁挺拔的白楊。

「怎麼了?老師和張主任還有點事要處理,如果你有什麼問題,晚點再來好麼?」

聽著聶老師的聲音,江暖又開始心裡碎碎唸了。

尖子生就是尖子生,在老師這裡總能享受到貴賓級的待遇——如同春風一般和煦。

「我就是為了江暖的事情來的。」陸然回答。

「為了江暖的事?」張主任眉頭皺了起來,「陸然,你從來不是個會管別人事情的孩子,最近你怎麼了?先是文科班洩題的事情,現在又是江暖?」

「因為一人做事一人當。江暖是去替我還漫畫書,如果張主任您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和您一起去租書店,那裡登記的押金名字應該是我的,不是江暖。」

陸然的話無疑就像□□一樣在辦公室裡爆裂開來。

「你說什麼——陸然!這些漫畫書怎麼可能是你借的!你怎麼會看這些東西!開的什麼國際玩笑!」張主任的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了。

「是啊!陸然……我知道了!你之前還說自己眼睛看不清要換座位!還特地換到了江暖的旁邊……你……你該不會是……早戀了吧?不……不……你對戀愛應該沒有興趣……你為什麼要來保護江暖?」

班主任的話剛說完,江暖就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得肺都要裂開了!

「老師,你這是什麼腦洞啊!他早戀也不選我啊!」江暖忍不住叫出聲。

聶老師梗了一下,陸然站在那裡卻沒有反駁這個問題。

張主任立刻回頭,瞪著江暖:「說!這些書是不是你自己要借的?陸然怎麼會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對啊……陸然,我看你平時看的都是大學裡的通訊工程,你……你看這些幹什麼?」

江暖看了陸然一眼,她的心裡很感激陸然會趕來承擔這一切,至少他們之間的革命情誼沒有經受不起考驗,但是再這樣下去,老師們肯定會以為是她腐化了陸然,讓一個對「娛樂」和「戀愛」從來都沒有慾望的好學生變壞了。

這是比租漫畫書還要嚴重的罪名。

她會成為老師和張主任的眼中釘,肉中刺。

如果是從前,江暖會很恨陸然來幫倒忙,但是此刻的她卻覺得心裡卻覺得有人在支撐著她,哪怕是之後面對老爸老媽的指責,她也能抬頭挺胸來面對。

她嚥下口水,正要開口把所有「罪名」都承擔下來的時候,陸然卻再度開口了。

「這些書是我去海川市看大學生擊劍隊比賽的時候借的。因為三個小時的火車太無聊了。後來,我請江暖幫我還書,我不知道聶老師和張主任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把錯誤都扣在江暖的頭上。而且我已經自學完了高三所有的內容,每週的擊劍訓練也沒能讓我掉出年級前十名,為什麼我就不能看漫畫書了?」

陸然的反問,讓張主任和班主任都愣住了。

「陸……陸然,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麼嗎?」

班主任驚訝地看著他,這孩子說的話完全顛覆了他們對他的瞭解。

他是井然有序的,他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比所有他們見過的青少年都更有自制力,但是這個孩子忽然墮落了,去看漫畫書了,這怎麼可能?

「老師,您還是沒有回答我,高三的東西我都學完了,大一的通訊工程我也快看完了,為什麼我不能看漫畫書?」陸然的神情是從容的,這種從容裡帶著一種江暖沒有感受過的冷硬,好像他非要一個答案出來不可。

「因為……因為這種書不務正業!這種書會腐化你的思想!這種書對你的人格會造成非常負面的影響!如果你去看什麼世界名著,比如《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之類的,我絕對不攔著你,但是這種書不行!」張主任忍不住吼了出來。

聶老師趕緊悄悄拉住了張主任,低聲說:「陸然也許就是想幫江暖掩護!他們兩同桌!」

張主任的神色略微收斂,但是陸然卻又再度開口了:「就是因為我是同桌,平常江暖有不會的東西我都教了她,她對我心存感激,所以我請她幫忙還書續借的時候,她很高興地就去了。」

聶老師一直用眼神示意陸然不要再說了,但是陸然卻對班主任的暗示熟視無睹。

「你們兩個都給我寫檢討!都給我叫家長來!週一晨會念你們的檢討給全校同學聽!」張主任的腦門上連血管都要爆出來了。

江暖傻傻地看著陸然,這是他「清白」高中生涯第一次落下「汙點」,在老師們的眼中,他就像一個高風亮節的戰士忽然誤入歧途。

「張主任,寫檢討可以。但請您提點一下我,我需要檢討自己什麼?」

「檢討自己什麼——」在張主任的眼睛裡,面前的陸然就像是中了邪一樣,完全顛覆了他對他的印象,「你看這種書,還不用寫檢討?」

「這種書?這種書不好在哪裡?因為它不是以文字為載體,而是以圖片?所以它傳達的內容就不如《戰爭與和平》或者《悲慘世界》具有廣泛的認知度?還是您只是對您不瞭解的東西就避諱如蛇蠍?我是不是要在檢討裡這樣寫,因為我對漫畫書裡為了理想和信念而執著拼搏的熱誠所感動,所以我被腐化了,我為此做出深刻的檢討?」

江暖完全傻眼了,她不敢相信陸然臉上表情連變都沒有變過,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反了!你這是反了!」張主任回頭看著陸然和江暖的班主任聶老師,臉上漲紅一片,「這個陸然……他是不是……是不是到了那個什麼叛逆期?你怎麼沒看好他?他有這樣的思想誤差,你怎麼就沒發現!」

聶老師也是一臉不知所措:「陸然……學習上從來不需要人管啊!他這一次月考還是班上第一,年級第三啊!」

「那他就是驕傲自滿了!」

「陸然,你到底怎麼回事?漫畫是不是別的同學帶著你看的?你就說實話吧,你幫江暖扛這些有什麼好處呢?」

「老師,因為漫畫也好、網路遊戲也好,都是這個時代發展的產物。我也想要了解這個世界的事物,瞭解我的同齡人為什麼喜歡這些東西。‘陸然一定不會打遊戲’、‘陸然一定不會看漫畫’、‘陸然除了學習和擊劍什麼都不會做’,我就這樣和這個世界斷裂開來。我從來沒想過要與眾不同,可是老師你們,卻讓我和其他同學之間渭涇分明。」

張主任張了張嘴,一時之間語塞,竟然說不出話來。

「下一步,你們是不是要把我和江暖換開呢?覺得是她帶壞了我?就因為我成績好,所以我做出的不和你們心意的事情,就要由別人來替我承擔呢?然後這將成為我之後的日子裡最為愧疚的事情,也將成為江暖成長過程中最大的陰影。這就是老師你們覺得好學生不會做你們不希望他們做的事情,一旦做了就是其他學生影響的結果。」陸然回答。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和張主任的氣急敗壞是那麼鮮明的對比。

那一刻,江暖覺得無論自己回去面臨什麼,哪怕是爸媽都不肯給她在比賽報名表上簽字,她都不會再有任何遺憾了。

因為她所有想要表達的話,有人都替她說了出來。

「你……你……」張主任完全詞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