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趕緊捂住對方的嘴,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德芙塞進對方手裡:「別說話!當作沒看見我!不然以後不給你巧克力了!」
對方點了點頭。
眼見著沈教練的目光就要轉移過來,江暖立刻縮了回去。
衝回洗手間的時候,她用力撥出一口氣來,她簡直難以想象陸然要是發現她在這裡,回露出怎樣的表情來。
比如再來攔住她的去路,拎著她的手腕往牆上一摁,問一句「你怎麼在這裡」?滾蛋吧,這是《天是紅河岸》中毒啊!
又比如看她一眼,然後冷冷地回頭,把她當作背景牆,然後在哪天和她爸媽吃飯的時候……揭穿她的老底。
算了,反正怎麼著都不會有好處。
江暖將腦袋伸出去,從人群縫隙間可以看到賀正與穆生的對戰。
不斷有人叫「好」,江暖也伸長了脖子,賀正有幾斤幾兩她是知道的,但是穆生作為父親的學生,江暖對他並不瞭解。
穆生的步伐相當穩健,面對賀正的逼近,看起來像是被打壓住了,但是在那短暫的不到一秒的時間裡,穆生驟然擋開賀正的劍,腳下爆發力十足一個弓步,猛地劈中賀正的面門得分。
「嘖嘖嘖……」江暖眯著眼睛搖了搖頭,想象著自己如果是賀正,近逼穆生才不會在那個距離忽然猶豫,一定會一鼓作氣不給穆生變化腳下步伐的機會,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賀正啊,賀正,你說你怎麼就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呢?」
江暖視線挪向一旁的陸然。
他臉上的表情沉穩,當週圍的學員們為場上的對戰緊張甚至握緊拳頭的時候,他的目光裡始終感覺不到波瀾,像個早就看透一切的沙場老將。
江暖的內心是好奇的,她很想知道陸然如果手持佩劍發起進攻,會是怎麼個樣子。
當他進攻的時候,對手是否會提心吊膽。
而擊中陸然,又會是怎樣一種成就感呢。
好可惜,她是女生,就算老爸同意她去參加比賽了,她也碰不上陸然。
這個時候,穆生的節奏已經快起來了,腳步充滿彈性,連續三劍壓制住賀正的進攻,氣勢從最初的內斂變得囂張,賀正三次防守反擊全部失敗,穆生強勢結束了第一局的練習賽。
江暖在心裡嘆息,如果是她在場上,絕對會迎面而上,就算自己最後會輸,也要讓穆生贏得提心吊膽。
第二輪,徐梓天和另外一個男生的較量開始。
江暖將腦袋縮回去,心裡想的是自己就這麼一直躲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啊!
還是得出去!
早知道寒假的時候少吃點,肚子小一點,趴在地上的時候扁一點,爬出去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了……吧。
江暖的目光瞄向男子更衣室,看見長椅上的一套擊劍服,嘴角翹起:有了!
她迅速跑到男子更衣室門口,小聲試探:「有人嗎?有人在裡面嗎?」
除了外面比賽的聲音,整個男子更衣室裡沒有任何人回答她。
江暖迅速端走了長椅上的擊劍服,來到女子更衣室裡,快速換起來。
這套擊劍服是另一位師弟向榮的。他今天請假去喝他舅舅的喜酒去了。
江暖穿好之後,再把護面戴上,嘿嘿嘿,這樣走出去,誰還認得出是她啊!
背上的名字寫的是「向榮」嘛!
江暖來到門口,正好到了這一輪練習賽快要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別看徐梓天平日裡傻呼呼的樣子,上了賽場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各種方式引誘實在腹黑,比如說現在,徐梓天看起來被對手凌厲的攻擊逼迫到後退,可就在某個瞬間,隔擋之後讓對手露出了手臂的有效位置,毫不猶豫地命中對手,眨眼的功夫沒到,就拿下了最後一劍。
看到這裡,江暖的內心深處是捨不得離開的。
穆生和徐梓天的每一劍都像火柴,擦過江暖的神經,迸裂出讓人想要抓住卻又一閃而逝的火光。
他們都是高手,是另一個層次,而江暖是多麼希望自己能像他們一樣,站在明亮的地方,體會每一個電光火石的瞬間。
而現在,她只能強壓下自己的期待,低下頭,衝出去,彷彿落荒而逃。
就在她看著門口越來越近的時候,忽然有人一把撈住了她:「唷,你這是玩cosplay嗎?」
江暖一抬眼,就看見賀正戲謔的笑意。
「起開!」江暖不耐煩地將賀正的胳膊揮開,但那傢伙不要臉地又搭了上來。
「別這樣啊,沒看見我們已經連輸兩輪啦?咱們沈教練的臉色不大好看嘞。」賀正的聲音裡倒是一點都聽不出他在乎沈教練臉色不好看的樣子。
「關我屁事……」
江暖正要用力去踩賀正的腳背,這傢伙一抬腳,反而把江暖的腳背給踩住了。
「起開!信不信小爺劈死你!」
「你要劈死我,也得趁著下雷暴,站外邊兒把劍指向天空——cos希曼女神唄?」
這時候沈教練正在安排第三輪練習賽。
畢竟要和陸然對戰,就算明明知道這裡沒有人能贏,但是也希望能展現出高水平來。如果派出去的人不夠強大的話,只會單方面被陸然壓制,完全沒有看下去的價值。
沈教練的目光再度看向賀正,今年的比賽賀正如果發揮的好,碰上陸然的機率還是相當大的,還是要給他更多與陸然切磋的機會。
誰知道沈教練還沒開口,賀正就拍著旁邊人的肩膀說:「沈教練!咱們向榮聽說陸然會來練習賽,連舅舅的婚宴都不參加就趕來了!你看,他連擊劍服都換好了!多麼鬥志滿滿啊!」
江暖萬萬沒想到賀正竟然會這樣胡說八道,沒搞錯吧?她哪裡像個男生了!
這貨以為沈教練眼瞎啊!
誰知道沈教練竟然點了點說:「向榮來了啊!大家都要像向榮學習,要把握每一次提升自己的機會!」
江暖想要搖頭拒絕,話剛說到嘴邊,意識到自己一旦出聲,搞不好就會被陸然他們給人出來了,只能按耐下熊熊怒火,狠狠踩在賀正的腳背上。
誰知道賀正這傢伙皮糙肉厚,還低下頭來對她說:「你好像長高了啊?快趕上向榮了啊!就是前邊後邊都一樣。」
江暖又被氣到了。向榮才初二啊!賀正這不就是在諷刺她只有初二的身高嗎?
沈教練向江暖招了招手說:「向榮,你過來。這一輪對戰陸然,你上。今年暑假你就要參加比賽了,正好和你的前輩討教討教。」
江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根本就不是向榮,就算是戴著護面大家一下子認不出來她是誰,但她敢說兩三劍之後,沈教練肯定能看出來她是誰啊!
「向榮,你怎麼了?」
沈教練的眉頭蹙了起來,其他人也看了過去。
賀正繼續嬉皮笑臉:「向榮也看過我和陸然的那場比賽啊——親眼目睹我被陸然‘咚’地一下劈倒在地,面對陸然他也有心理陰影啊!」
這時候的陸然已經起身了,高挑修長的身型即便是略顯臃腫的擊劍服下,也隱隱透露出一絲堅毅的力度感。
他正用手調整著劍尖,和周圍人彷彿沒什麼交流,讓江暖感覺到冷肅……以及某種不可逾越的距離。
「向榮,你心理素質那麼脆弱嗎?害怕被陸然劈倒在地嗎?」沈教練沉下聲音問。
江暖再度成為所有人視線的焦點,她真的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感覺下一秒,全世界的人就會發現她不是向榮。
坐在一旁喝水的穆生笑了,看著江暖的方向說:「小弟弟,別怕!比賽的時候不小心坐到地上也沒啥丟人的,關鍵是要站起來。而且16歲組別,比起14歲的來說,整體水平高出一大截。你能扛得住陸然,就能扛得住所有人。」
「對啊!對啊!小弟弟別怕!有我和穆生看著呢!如果陸然敢對你下重手,我們……」
江暖心想:你們兩個陸然的跟屁蟲能怎麼樣?
「如果陸然對你下重手了,你就當作人生閱歷唄。死過一次,就什麼都不怕了。」賀正咧著嘴幸災樂禍著。
江暖很想現在就劈這傢伙一頓:對啊對啊,自從你那次一屁股坐在陸然面前之後,你就天不怕地不怕,徹底放棄治療了!
如今騎虎難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江暖只能點了點頭。
沈教練的眉頭鬆開了,那表情像是:總算有個願意英勇赴死的了。
賀正拍了拍江暖的肩膀,低聲說:「喂,如果你能從陸然那裡拿下十劍,我就叫你一聲哥,這輩子不反悔。」
「哈?」
江暖總算明白為什麼賀正要把她推出去了,弄半天是上回這貨和陸然賽場狹路相逢,賀正只從陸然那裡拿下了九劍,當時被沈教練罵得狗血淋頭。
佩劍在實戰之中,每一次交戰時間都很短,每一次交鋒都是生死。
賀正被沈教練給予極大的希望,但是十劍都沒有拿下,別看賀正平時嬉皮笑臉的,內心深處大概也是有點難過的吧。
平日裡江暖和他對戰最多,這貨肯定想要拉著她下水,兩個人一起承受「恥辱」。
只是她江暖一向都是「不蒸饅頭,爭口氣」。你越是覺得我和你一樣會慘敗,爺爺我就越是要你明白你就是個乖孫子。
江暖來到了沈教練的面前,沈教練說了句:「你一直戴著護面不熱麼!」
正要去撈她的護面起來,江暖就用力摁住自己的腦袋。
沈教練沒多想,對著江暖說了一大段如何把握比賽節奏、如何穩住腳下步伐、如何調整心態云云。江暖點著頭,就要上前去。
沈教練忍不住說了句:「你小子聽進去了嗎?」
江暖比了個「ok」的手勢,那一刻,沈教練立刻就明白過來了她不是向榮,是江暖!沈教練正要說什麼,賀正上前拽住他,低聲說:「咱們不能搞性別歧視啊,也要給人家機會的。」
江暖已經佔到了劍道上擊劍線的另一側,而陸然仍然很淡定地整理著手套和麵罩。
穆生喊了句:「陸然,你收著點!不要給人家留下心理陰影!」
徐梓天也跟著起鬨:「不要摧殘祖國未來的花骨朵!」
她江暖心大著呢,平日裡被陸然的嘴巴摧殘成那樣,她也好好地活著呢。
兩位大兄弟,你們就閉嘴吧!
江暖和陸然互相行禮,陸然的身姿和他的性格一樣,很內斂但優雅,彷彿收緊了一切的情緒,會在最致命的一刻爆發。
江暖撥出一口氣來,看著對面的陸然,他的劍泛著寒光,包括他高出自己許多的身型就像是會迅速崩解的山峰,帶來沉重的壓迫感。
心臟跳動的聲音格外響亮。
大概是平時都和賀正半玩樂性質的比賽,讓江暖一直享受的是擊劍的樂趣,但是此時此刻,她面前的陸然……永遠都是認真的。
即便他的面前是一個小他幾歲的孩子,他的劍也從來不會猶豫。
江暖看了剛才穆生和徐梓天的表現,心裡就很明白自己的爆發力和速度是比不上男生的,至少現在差一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氣勢上絕對要扛住,而且先發制敵。
反正誰也沒抱希望她能贏陸然,目標只是在陸然那裡拿下十劍而已。
「我怎麼看著這個小弟弟比陸然矮了一搓,臂長不夠,移動範圍也不夠吧?有點擔心啊。」徐梓天一邊喝著礦泉水,一邊說。
「這個問題你得反過來看,陸然的命中面積大啊,小弟弟身板兒就那麼點,不容易擊中嘛!」
喂喂喂!這是什麼鬼道理啊!
隨著一聲開始,江暖剎那間繃緊,迅速彈了出去,對面的陸然從靜止到發力的速度快到超乎江暖的想象。
「即便你的對手山呼海嘯而來,那麼你也呼嘯而去。」
這是小時候父親對她說過的話。
就算知道自己會被擊中,也絕對不要猶豫。
如同一場不惜粉碎自己的撞擊,江暖感覺到陸然的劍衝破了空氣,擊中自己的肩膀。
當真一劍驚魂。
江暖愣在那裡一瞬,這個速度是賀正沒有的,甚至於在訓練之中沒有任何人能達到這樣的速度。
這不僅僅是男生的爆發力與女生之間的區別,這是陸然和所有「其他人」之間的區別。
當沈教練示意陸然拿下這一劍的時候,江暖感覺到的並不是對方凌駕於自己之上的恐懼,而是對面這個人真的很強大。
穆生的嘴角扯了起來::「這個小弟弟的步伐很厲害。沈教練大概把自己最得意的學生拿出來跟陸然拼了。」
「是啊,是啊!要是胳膊和腿再長那麼一點,說不定他就也能擊中陸然了。」
話剛說完,徐梓天的腦袋就被穆生敲了一下。
「傻子。賽場上多的是小個子贏了大個子的。陸然會贏那一劍,是速度上的差距。」
兩人重新開始,江暖能感覺到對面陸然的氣場更加冰冷。
好吧,老爸一直教你,就讓我看看老爸到底把你教到什麼地步了。
江暖主動出擊,但是被陸然隔擋,他的劍鋒帶著強勢和肅殺之氣,反擊發起的在江暖的預料之內,速度卻在江暖的意料之外,神經繃起,江暖的呼吸憋在喉間,她抬起了自己的劍,用全身的力量將它壓了下來,沒有給陸然任何再次反擊的機會她奮力近逼。
她擋下陸然的那一劍讓正在喝水的徐梓天嘩啦一下站了起來,原本以為這個「小弟弟」又要被劈中的穆生也睜大了眼睛,原本期待著陸然表現的所有人在那一刻看著江暖靈敏地連續三步加速得毫無預兆,將陸然逼到了劍道的另一端!
就在視線都無法銜接的瞬間,江暖一個弓步劈了出去,劍尖落在了陸然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