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正文完結)

除了費斯博士還有容舟過來要求凌默吃一點東西,他不和任何人說話。

半個月之後,曲昀仍舊沒有醒過來。

但是身體的各項指徵都在正常範圍,從呼吸到心率。

「為什麼你不肯醒過來?求你醒過來……對我說話……或者你不和我說話也可以。」凌默扣著曲昀的手指,他的聲音嘶啞而無奈,他低下頭來,額頭靠在曲昀的手背上。

這是凌默一生之中最為卑微的時刻,他本不相信神明,但此時他又無比期待著如果有神明的存在他願意用一切去換取哪怕只有一秒的重逢。

費斯博士帶著午餐走了進來。

「我和宋先生說過了,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曲昀受傷的是大腦,掌控著思考和行動的部分。通過大腦掃描,我們確定曲昀的腦組織已經自愈了,但是就像一個組裝完整的電腦,我們要讓它啟動。腦神經領域的巔峰研究在江城那裡。帶他過去吧。江城已經在等我們了,他答應宋先生,會盡全力配合曲昀的治療。」

凌默終於對其他人說的話有了反應:「那麼我們現在就走。」

費斯博士搖了搖頭,無奈地一笑:「現在還不行。你看看你的樣子,我怕你無法通過面部掃描,也會把江博士嚇壞。」

凌默這才起身,來到了洗手間裡,鏡子裡的凌默憔悴削瘦,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全然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他的雙眼中滿是頹廢與疲倦,而頹廢的盡頭卻有閃動著近乎執著的渴望。

他低下頭來捧起水澆在自己的臉上,然後開始刷牙刮鬍子,換上費斯博士帶來的襯衣。

醫務人員進來,要將曲昀從病床上抬到推車上。

「我來吧。」

凌默走過來,輕鬆地就把曲昀抱了起來,先是後腦靠在推床的枕頭上,接著是背脊和雙腿。

「容舟他們不是在調查懷斯特到底躲在哪裡嗎?查到了沒有?」一邊行走著,凌默一邊問。

「暫時沒有。也有可能懷斯特根本沒有進來。」

「那麼我們的系統呢?」

「李謙醒了,修復了系統,排除了病毒。疏醞承知道之後又發了一陣瘋。他大概以為自己設計的病毒無可破解,但沒想到再次被李謙給清除了。」

凌默忽然停下了腳步,對費斯博士說:「讓容舟小心一點。懷斯特一定躲在這裡,而且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那裡。」

費斯博士皺起了眉頭:「我明白你的意思。疏醞承大鬧天宮,懷斯特如果不趁機潛伏進來,簡直是浪費機會。但是懷斯特行動不便,接應他的人一定要有能力將他隱藏起來。李謙一直在追蹤懷斯特播放廣播的埠是哪裡,但是有太多的掩護程式碼,沒那麼快查到。」

前方是梁教官和小恆,他們還帶了一整隊的人護送他們前往江城那裡。

他們通過電梯,進入地下隧道,來到了江城所在的腦神經研究所。而這個研究所的標誌就是一朵鮮紅色的太陽花,綻放的姿態如同大腦的神經線。

大門開啟的時候,江城博士和他的研究員們已經等候多時了。

江城走了過來,向凌默伸出了手:「你好,凌教授,我是江城。我們首先會對曲昀的大腦進行掃描,確定他的大腦是否還在活動。我說的活動並不是指他能自己呼吸,而是他是否在思考。哪怕是深陷於無意識的狀態,我們也深信一定有一個部分是在活動中的。我們將從這一點點活動的區域入手,讓他的思維活躍起來,當他的活躍性到達一定的程度的時候,他就會醒過來了。」

江城沒有任何廢話,直入主題。

「非常感謝。」

當曲昀的腦部掃描結束,江城指著電腦上一個細小的藍色光點說:「看見沒有,就是這裡,這是他的潛意識活動的區域,我們必須通過刺激這部分割槽域來喚醒他。」

江城將整個過程解釋給了凌默聽,同時也安排了他的研究員們做好準備。

「就算他的大腦組織高速癒合,但是大腦不同於人的心臟,也不同於我們的骨骼,一點點細微的損傷都會造成巨大的影響。」

一邊說著,江城帶著幾個研究員將曲昀推入了一個封閉式的儀器,並且請所有人離開這間房間。

凌默和梁教官還有小恆來到了隔壁的房間裡,通過監控看著這一切。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凌默的眼睛眯了起來,忽然快步就衝了出去,試圖開啟隔壁的房門。

「怎麼了!」小恆也跟了出去。

「監控裡迴圈播放的是曲昀剛被推進去的十分鐘!」梁教官跟著一起。

這時候,梁教官的手機響了,是容舟的電話。

「你們千萬不能去江城那裡!李謙已經追蹤到了,懷斯特的廣播就是從江城的神經研究所發出的!」

「你說的什麼屁話!趕緊讓李謙幫我們把江城的b-2研究室的門開啟!」梁教官衝著手機吼了起來。

凌默瘋狂地砸著研究室的門,他的心跳要爆點,就連呼吸都僵入喉間,他的慌亂,他的憤怒,還有他的不知所措全部爆發出來。

「沒有用的!凌教授!」

小恆趕緊衝上去從後面抱住他,生怕他再繼續下去會傷害他自己。

鎮定下來的凌默閉緊了眼睛,仰著腦袋,緊接著他撥出一口氣來,迅速轉身推開了一個一臉懵逼的研究員,在他的電腦上快速敲擊了起來。

十幾秒之後,研究室的門開啟,梁教官和小恆衝了進去,他們發現江城帶進去的研究助理全部都被殺死了倒在地上,而江城不知所蹤,曲昀躺過的治療艙也是開著的,但是裡面空無一物。

「他們走不遠!馬上去找!」

凌默的手掌覆在曲昀躺過的地方,已經沒有了溫度。

「他們已經走了至少超過十分鐘。馬上詢問控制中心,有沒有外部的直升機或者交通工具進入。」

凌默低著頭,目光中帶著冰冷的堅硬。

「十五分鐘之前,有一架直升機曾經將一個腦死亡的研究員送到了這裡,然後離去!」

也就是說,江城就是帶著曲昀通過這架直升機離開的神經研究所。而且……江城就是懷斯特安插在巨力集團內部的棋子,是他幫助疏醞承脫離了監控,也是他為疏醞承安排了槍,更加是他幫助懷斯特播放了廣播刺激了疏醞承。

「江城是怎麼和懷斯特搭上關係的?他們根本沒有見過啊!」小恆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江城負責的是一整個尖端專案,可這樣一個重要專案的負責人竟然和「黑雀」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查到了,江城曾經是個孤兒,他的父母是赴美打工的工人,生下他之後無力撫養就將他遺棄在了一個孤兒院。我們對懷斯特的過去一無所知,但是當我們的人回過頭去調查江城這一段的過往,發現他從六歲到他九歲被收養之前,在孤兒院裡有一個相處的很好的孩子,叫做艾恩·摩爾。這個孩子的樣子和懷斯特很相似。但是如果不是事先覺得江城有問題,我們的調查員根本難以發現他們之間的關係。」梁教官說。

「現在查到已經晚了。」凌默仰起頭來,眉頭皺得很緊,他握著的拳頭指甲已經將掌心掐出了血來。

當一切謎底都解開,就像是攤牌了一樣,這場牌局,剩下的就是比大小了。

梁教官派人前去攔截這架直升機,但是得到的訊息卻是這架直升機已經墜毀在公路上了,其中除了兩個駕駛員之外,沒有發現其他人的遺體,很明顯江城已經從直升機上成功轉移了曲昀。

「為什麼江城選擇帶走曲昀,而不是抓走你?」梁教官不解地問。

「因為曲昀成功接受了那種血清,懷斯特想要從曲昀的身上再提出血清來救治他自己,這比起逼迫我來要更簡單。」凌默回答。

「所以,在他成功之前,應該不會傷害曲昀?」梁教官問。

凌默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冰冷而帶著殺意。

「不,他永遠不可能成功。我給曲昀的,永遠都只會屬於他自己,沒有人能拿走。」

「什麼意思?」

凌默抬起頭來看向梁教官:「意思就是,以懷斯特的能力和他手下的酒囊飯袋,在他的有生之年根本不可能讓這種血清和他的基因融合。他一定會想辦法。」

「用曲昀來威脅你?」梁教官感覺到了形勢嚴峻,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控制的範圍。

「不……你忘記江城的研究是什麼呢?」凌默來到電腦前,手指快速的敲擊著,開啟了江城所有的研究課題,其中有一個就是潛意識對人腦記憶的影響。

「思維深潛……」梁教官看著螢幕上那幾個字,愣住了,「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當懷斯特發現他用不了曲昀的血清,就會用曲昀的大腦來引誘我。而江城留下來的這一切,並不是留給巨力集團,而是留給我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梁教官完全摸不著頭腦。

「意思就是,江城會給我一個訊號,讓我從這裡接近曲昀的大腦,從而喚醒他。與此同時,懷斯特也可以進入我的潛意識,取走我所有的研究。這是一個‘雙向溝通’的過程。」

「而曲昀的大腦就成了一箇中轉站嗎?」梁教官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你們他媽的都在搞什麼!為什麼要研究這些複雜透頂的東西!」

研究室外聽到了快速而來的腳步聲,容舟來到了門口,而在容舟的身後,跟著一個肅然沉冷的中年男子。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你負責把曲昀叫醒,我負責保護你的大腦。」

凌默側過臉來,微微一愣:「宋先生……你怎麼來了?」

「你以為,我只會在辦公室裡喝茶還是在會議室裡開會。我也是一個學者。我瞭解這種血清,同時我也瞭解江城的思維深潛專案。」宋致來到了那個治療倉前,隨手點了幾下,艙門就緩緩地下降,並且從電腦前調出了曲昀離開這裡之前留下的所有資料,「曲昀的大腦從生物組織上來說已經癒合了,但是從思考能力的角度來說,需要修復。這一次思維深潛,你不僅僅需要我,你還需要至少四個專家。」

「哪四個?」

「第一個,是楚凝,我們的語言學家。你需要她為曲昀重塑語言邏輯系統,否則無論你對曲昀說什麼,他都無法理解,也無法向你表達他的意思。第二個,是盛穎曦,腦神經專家。你需要他為你完成曲昀人腦對肢體的支配康復,達到身體的平衡。第三個,你需要梁教官,幫助曲昀恢復他的反應能力,一個在危機情況下無法自保的人,營救的難度也會成倍遞增。然後是你,我相信你是曲昀內心深處最重要也是最信任的人,為他恢復記憶,找回自我。如果是楚寧或者盛穎曦單獨進入曲昀的思維之中,一定會被他排斥,甚至於‘殺死’。最後一個人,就是李謙。當我們和懷斯特還有江城在潛意識的世界裡博弈的時候,我們需要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駭客,為我們逆襲懷斯特的真正所在地,定位他,然後帶回曲昀並且徹底切下這顆一直讓我們不得安生的毒瘤。」

宋致沉穩的氣度瞬間讓這裡陷入無措和慌亂的人們鎮定了下來。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必須創造出一個環境,讓楚凝、盛穎曦或者梁教官不被曲昀所攻擊,自然地接納他們。」

「是的。這就是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的原因,總是能夠一點即通。」宋致點了點頭。

「那麼現在我們還需要準備什麼?」容舟開口問。

「現在,我們等待。」宋致脫下自己的西裝外臺,遞給了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年輕人。

不到一個小時,盛穎曦和楚凝以及巨力集團的系統總工程師李謙被直升機送到了這裡。

盛穎曦走進來看到凌默的那一刻,嘆了一口氣。

「你看起來……真的糟透了。」楚凝說。

凌默看向他們,只說了一句話:「請你們幫我。」

「這也許是你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有一次開口求人了吧。」盛穎曦無奈地一笑。

「這不是我第一次求人,應該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一路上,盛穎曦和楚凝已經聽明白了他們要做什麼了,盛穎曦走過來,用力地摁住凌默的肩膀。

「放心,我們會讓曲昀能說能跳,比以前更能折騰。」

這一場等待足足持續了兩週,直到這裡的主電腦上出現了一排字幕,如同中了病毒一般——邀請函。

歡迎進入曲昀的世界。

一直閉目養神的凌默驟然睜開了眼睛,開啟了這一場意識的深潛。

在凌默帶著其他人躺入休眠倉的同時,曲昀也從凌默懷抱之後穿了出去,他回過頭來,與凌默對視。

「這就是所謂‘思維深潛’計劃的真相。」凌默開口道。

「所以……所以江城對我說絕不能讓你死,我就算丟掉性命也要保護你並不是真的?」

「對,因為每一次你的死亡,都是在我最接近你,幾乎要叫醒你的時候,江城就殺死你,讓你退離。」

凌默回答。

「那麼我經歷的莫小北,我經歷的路驍,我所經歷的嚴謹,全部都是你為我構建的世界?」

曲昀覺得一切都那麼的荒唐,可是轉念一想卻又全部有跡可循。

「不,那些都是你所構建的世界。我曾對你說過我年少的生活,我所失去的朋友,而你對我說如果你能早一點遇到我,你會像小北一樣哪怕幼稚也要保護我,會像路驍一樣陪我度過值得回憶的十八歲,你會像嚴謹一樣完成我交付的一切但絕對不會像他一樣悄無聲息再也不見。你總是大大咧咧,看起來說的這一切都只是在安慰我而已……但是當我進入你的潛意識,你所保護的,你放得最深的,都是關於我的事情。在現實裡做不到的事情,你卻在腦海中為我實現。」

凌默走過來,用力地擁抱著他。

曲昀閉上了眼睛,他的一生之中從來沒有什麼是瘋狂期待的,但是此刻卻不一樣,他是那麼地渴望,渴望與他在真實的世界裡擁抱。

「我想見你,凌默,我要怎樣才能見到你?」

眼淚從曲昀的眼角滑落下來,他這一生幾乎沒有哭過,哪怕是爆裂四濺,周圍的一切都在轟塌,但是這個男人的懷抱讓他無法漠視生死。

「你怕死嗎,曲昀?」凌默靠在他的耳邊輕聲問。

「我當然害怕,我害怕至死都沒有在現實裡見到你。」

「那麼這一次,我們一起。」

凌默的手指向前輕輕一推,曲昀身後的牆面如同稜鏡碎裂開來,風呼嘯著灌入,聲聲獵獵。

曲昀就這樣被凌默擁抱著向後倒了下去。

無數的碎片在他們墜落經過的時候,折射的光芒躍入曲昀的眼中,在腦海中一點一點地細節銜接起來,流動著湧向腦海深處。

當他們穿越光斑的瞬間,曲昀聽見凌默在他的耳邊輕聲說:「請一定要回來……給我一個真實的吻。」

曲昀猛地睜開眼睛,耳邊是儀器的警報聲,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休眠艙裡,而這個休眠艙的所有摁鍵他都瞭若指掌——那是因為當凌默進入他的潛意識的同時,凌默將自己所學會的所瞭解的同時也傳遞給了曲昀。

曲昀終止了休眠艙的報警,他在電子螢幕上看到了正在注射鎮定劑的提示,立刻拔掉了身上所有的輸液管,並且終止了休眠艙與自己的神經元對接。

而休眠艙外那些「黑雀」的研究員們正慌張地看著他,完全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醒過來。

下一秒,休眠艙中就直接噴出了麻醉氣體。

曲昀立刻憋住了呼吸,他想要通過內部控制開啟休眠艙,但是系統已經被鎖死。

沉住氣,曲昀。

不要慌張。

你越是慌張,就越容易消耗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