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好像是晚上睡覺前,樓上的鄰居脫下一隻鞋發出了聲響卻遲遲不脫下另一隻鞋。
伊恩不想承認,自己等待海利的手指碰上自己臉頰已經幾秒了,這傢伙卻將手收了回去,他竟然有些不爽。
難道自己真的習慣了海利的騷擾,等到這傢伙不再騷擾自己了,他反而還不習慣了?
「他的研究必須建立在量化的基礎上。而單從報紙雜誌上是很難得到足夠多的案例的,這也是他的論文一直受到業內抨擊的原因。他認為的理論是,當一個人的生命面臨威脅時,傾向於犧牲自己所愛人的機率高過自我犧牲。他對已知的案例分析得十分透徹,但最大的問題是這些案例並不能代表所有人,甚至於大多數人的基數都沒有達到。所以在學術界,他的理論飽受爭議。」
「但實際上,我們心裡很清楚他的分析並是主觀的,相反很冷靜。他脫離了一個普通人的情感,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分析所有案例,我個人其實很欣賞他的研究。」
「也許因為你們是同一種人。」
海利笑了起來,「你確定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我確實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只是十五年前的案子,兇手並沒有寄錄影帶給受害者家屬,我們當時的分析是兇手的目的是‘享受’,但如果放到梅根博士身上的話,我認為不是‘享受’而是‘研究’。他在研究受害者的行為,將他們當做自己的研究資料。在論文以及觀點提出之前,用於研究的資料應該是保密的。所以梅根博士不會將受害者的影片寄出。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們認定梅根博士就是十五年前一系列謀殺案兇手的基礎之上。」
「伊恩,你不覺得自己越來越接近兇手的思維了嗎?」
「也許是因為跟你待得太久了。」
「你與我相處的時間,離‘久’這個說法還太遙遠。」
車子在加油站停了下來。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才回到波士頓,伊恩決定帶著埃文在加油站的快餐店裡吃點東西。而埃文坐在座位上,將他的巧克力糖豆擺了出來。
海利撐著腦袋看著他,觀察他每一次挪動巧克力豆的規律。
當伊恩端著餐盤走過來時,竟然發現海利正在挪動紅色的糖豆。
伊恩將牛肉漢堡遞給海利,「你看得懂他的規則?」
「你知道他有‘規則’說明你這個爸爸的智商應該超過了一百三十。」海利戲謔地說。
大部分的家長不會以為孩子在下棋,反而會責怪他們浪費糖果。
「你能記住每一個糖豆所代表的含義?」伊恩觀察了一兩個小時,而海利則用了幾分鐘而已。
如果海利認為伊恩的智商超過一百三十,那麼他自己呢?
「當然,我過目不忘。」海利興致勃勃。
半個小時之後,他們棋局仍在繼續,而埃文的表情十分專心致志,看來海利是個不得了的對手。
海利則撐著下巴,手指悠閒地點在耳邊。感覺這考驗記憶力以及邏輯能力和記數能力的棋局對於海利來說是小菜一碟。
終於有人難住埃文了。
伊恩沒有打擾他們,因為小埃文皺起眉頭的樣子讓伊恩覺得他終於像個普通的小孩,他甚至有種捏一捏埃文臉蛋的衝動。
一個小時之後,伊恩站起身去了洗手間。
餐桌前只剩下埃文與海利。
「其實你知道自己並不是伊恩的孩子,對嗎?」海利緩緩開口。
對面的埃文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完全沒有聽見海利說什麼。
「你很聰明。不僅僅是比一般人聰明,而是比其他人聰明太多。你不和人說話,是因為你能輕易看穿他們的想法。一個皺眉一個眼神,他們的心思在你面前就像被開啟的一本書。所以在你心裡,你是凌駕於他們的。你看待他們,就好像普通人看待豬狗牛羊。你有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對嗎?」
埃文還是沒有反應。
「像是你這樣的孩子,學習任何知識都輕而易舉。只要你想,掌握引導其他人的情緒也很容易。所以你覺得整個世界都很沒有意思。對吧?」
埃文放下了手中的糖豆,向後靠著椅背,抬起眼睛,冷冷地看著海利。
海利唇上的笑容更深了,「就是這個眼神,這樣才有意思。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會看穿了你?」
埃文歪起腦袋,仍舊沉默。
「因為我們太相似了。你是不是在看見伊恩的第一眼起你就知道,他會保護你,會將你與這個庸俗的世界聯絡起來,讓你不那麼空虛?所以你費盡心思想要留在他的身邊。」
埃文的手指緩緩握緊。
「但是他是我的。」海利扯起的唇角有幾分殘忍的意味。
埃文抿起了嘴唇,手中的那粒糖豆已經被捏碎了。
「不過我不介意你留在他的身邊。只是別讓他看穿你,永遠扮作脆弱無害的樣子,那麼他會至少永遠保護你疼愛你。別讓他失望,埃文。」海利端起可樂,做了一個碰杯的姿勢。
而埃文猛地抓起一把糖豆,扔向海利。
就在那個時候,他的手腕被穩穩扼住,伊恩的聲音落了下來。
「埃文,糖果是用來吃的,砸人是不對的做法。」
埃文的手鬆開,然後蹭進伊恩的懷裡,小小的身影顯得異常委屈。
伊恩揉了揉他的腦袋,冷冷對海利說:「走吧。」
「你不問我,埃文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你說了他不想聽的話,或者做了他不想看見的事。」
當他們來到車前,埃文小跑著開啟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並且十分迅速地為自己繫上了安全帶。
海利揣著口袋笑了起來,「伊恩,你的小寶貝已經打算要把我們分開了。」
「如果你老實一點,我會很感激。」伊恩開啟車門。
他們來到了波士頓,路過了幾所世界知名的大學,伊恩一邊開車一邊告訴埃文。
雖然埃文一直低著頭抱著手裡的模仿,但伊恩知道他在聽自己說話。
他們來到了梅根博士的舊公寓。
現在住在裡面的是他的遺孀。
梅根太太開啟房門,請他們進去。發現伊恩手中牽著埃文,一直沒有孩子的梅根太太取來了許多餅乾和糖果招待他,埃文安靜地坐在桌前繼續擺著他的巧克力豆。
「梅根太太,我們此次來是想要了解摩根博士。」伊恩開口說。
「我不知道你們想要了解什麼。他是一個好人,認真的學者以及體貼的丈夫。」梅根太太的眼底是對丈夫的無限懷念。
「請您別誤會,我們想要了解的是梅根博士的研究。他因為學術研究曾經採訪過連環案件的受害者,我們只是想知道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採訪記錄或者研究手稿?如果能找到這些東西,將對我們分析案情將有很大的幫助。」海利絕口不提他們懷疑梅根博士是十五年前兇案策劃者,反而用欣賞與尊重的語氣說話,卸下了梅根太太的心防。
梅根太太果然十分配合,「我丈夫生前的研究成果已經全部交給了他的學生。如你所見,他留給我的遺產就只有這個公寓了。」
「他的學生有哪些,你知道嗎?」
他的學生也許保留著梅根博士所有有關研究的錄影、資料、採訪以及手稿。
「經常來的我當然知道。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一下他生前的通訊錄。」
海利與伊恩粗略地瀏覽了一遍通訊錄裡的名字,其中有幾個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比如哥倫比亞大學的一位教授社會行為學的門德博士,亨特恰巧也在那所大學就讀。
伊恩拿起手機走到了一邊,打了一個電話給潔西卡。
「潔西卡,你能幫我查一點訊息嗎?」
「嗯哼?我可是收費的哦。」
「我會請你喝咖啡。」
「咖啡是不夠的,你得送我鮮花外加燭光晚餐。」
「可以。請幫我查一下一位哥倫比亞大學的門德博士。他發表的論文以及觀點與梅根博士有沒有什麼相似或者相近之處?」
幾分鐘之後,潔西卡回答說:「當然有!門德博士是梅根博士的學生。以往梅根博士所有的論文裡,在第三或者第四著作人裡都有門德博士的名字。到了梅根博士最後的兩篇著作中,門德博士已經被提升到第二著作人了!」
「謝謝你。」
「別忘記我的鮮花和燭光晚餐。」
「我盡力。」
「是盡力滿足還是盡力不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