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朔頷首,飲了一口婢女奉上的熱茶,眉目沉浸在那一片氤氳之中,他的鼻骨他的眉宇本就有幾分英肅之氣,沉澱多時蓄勢待發。而此刻他的神態卻又那般儒雅,強風橫行泰山崩頂卻心無搖擺。
當明朔抬起頭來時,才驚覺凌子悅竟然站立於不遠處,已經打量自己多時了。
明朔趕緊起身,「凌大人,你的傷勢如何?」
凌子悅微微一笑,側過頭去,指了指自己頸上的白紗道:「很快就會好了吧。只是你再不來,我凌子悅就快要悶死在這府中了!」
明朔聽她這麼一說,終於露出笑容來,而凌子悅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始終未曾轉移。
「凌大人,莫不是明朔臉上有什麼?」
凌子悅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彷彿明朔倒成了館中陶俑了。
「嗯……凌子悅只是覺得明朔你這一身長衫一襲帽冠,還真是有幾分別緻的風骨啊!」凌子悅刻意語氣輕佻,本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卻見明朔的臉色發紅。
「大人莫要拿明朔來開玩笑。」
「如今你也已經是諫議大夫了,怎麼見了我還大人長大人短的,這又不是在朝上!凌子悅視你為知交,你卻以尊卑相稱呼,真是煞風景啊!」
明朔也跟著笑了,「那明朔就直呼大人名諱了。」
兩人來到院中,石案上已經備好了酒菜。
沈氏知道兩人相敘自然不喜旁人在場,只是囑咐道凌子悅有傷不可飲酒。
「最近朝中可有什麼新鮮事嗎?」凌子悅撐著腦袋笑問,「從你明朔嘴裡說出來的,一定與別人不同。」
「朝中倒沒什麼大事,陛下正欲修建雲陵,設定雲陵邑。」
凌子悅微微一笑,身後之事再為宏大,百年千年之後也不過黃土一捧而已。
「你呢?你如今是諫議大夫了,明妃又懷有陛下的第一個子嗣,你府上應該有不少人巴結你吧?」
「正是因為此,明朔才到你這裡避難了。明朔承蒙皇恩,怎麼敢擅結黨羽收受錢財呢?明朔有今日靠的是陛下賞識還有姐姐罷了。無功不受祿,明朔無功卻得陛下拔擢,是非甚多啊。」
「你能這樣想最好。太多人平步青雲的時候忘記身下就是萬丈深淵了。」凌子悅為明朔斟上半杯酒。好了好了,不談國事了。咱們就把酒言歌,開懷暢談!」
「明朔可以把酒,但子悅兄你只能言歌了。」
凌子悅樂了,「你以為我不會唱嗎?這就唱來與你助興!」
明朔微微一愣,沒想到凌子悅將他的話當真了。
「子悅兄……折煞明朔了!」
凌子悅卻不意味意地撐著下巴,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輕聲吟唱。
「子悅成風,揚塵千里,但為君故,徘徊至今。山高水遠,心緒斐然,水落石穿,千帆盡逝……」
凌子悅的神態悠然,音長深遠,彷彿她口中的並非一曲惆悵的情歌,多了幾分悠然自得避世逍遙之意。
明朔只覺自己沉淪於凌子悅的吟唱之中,哪怕凌子悅後來全無詞曲只是輕聲哼吟而已。
他注視著她閉著眼睛愜意的神態,若是可以,他寧願她永遠這般恣意快樂。
眼前像是吹過一陣風,冥冥之中明朔似乎見到一素衣女子立於船頭,小船隨著河水遠去,飄渺難測,消失在一片霧靄之中。
當夜,在翰暄酒肆喝的半醉的歐陽琉舒搖搖晃晃回到自己的丹藥房。
推開門,寢居之中竟然亮著燈。昏暗的燈光搖曳,歐陽琉舒揉了揉眼,隱隱看見有人端坐於他的榻上。
「嘿……這位兄臺……」歐陽琉舒一個踉蹌差點在對方面前趴下,「這是我的榻……你坐在我的榻上,那我睡哪兒啊?」
對方的目光深沉,在幽暗的燈光之中更顯銳利。
「這天下都是朕的,何況一榻?」
歐陽琉舒嘩啦一聲跪了下來,「微臣……微臣是不是在做夢啊?陛下怎麼回來我這個鬼地方呢……我在做夢……做夢啊……」
雲澈扯起一抹笑,拍了拍他的肩頭,每一下猶如千斤。
「就權當是在做夢好了。聽說你今日帶了個朋友去看望子悅啊。」
「回……回陛下……微臣是帶了個朋友去看望凌大人……」|歐陽琉舒一直低著頭,微微搖晃著,彷彿還沉浸在醉生夢死之中。
雲澈緩緩傾下身來,無形的壓力鋪天蓋地,歐陽琉舒不留痕跡以手掌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那麼你那位朋友,姓什麼?叫什麼?」雲澈的唇上滿是笑意,眼中卻暗含殺意。
「微臣的朋友……叫凌舒……是個遊歷四方的郎中……」
「凌舒?還真是巧啊,竟然與子悅同姓?」雲澈的姿勢絲毫沒有變過,歐陽琉舒的背脊在不知不覺中已然汗溼……
「這……就是緣分啊……」
「是啊,果真是緣分……若不是凌舒……只怕沒人發覺凌大人的藥有問題啊……」
「朕一聽說這事,就派人去了十方藥坊,抓了那裡所有人,只可惜藥坊的老闆從密道里跑了。」
「嗯……嗯……」歐陽琉舒說著說著,腦袋歪倒一邊,砰地倒在地上。
雲澈冷眼用腳尖踹了踹他,這才發覺他已經睡著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