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一個圈子中,我們看不出另一個圈子的光鮮與糜爛,說到導演,我們或多或少帶著神秘的驚異的眼光去看待。全不知那導演也會舊夾克夾身,在天橋上跟製片人吵得如火如荼,或者戰戰兢兢見投資人,看著投資人的小蜜趾高氣昂,還不得不窩囊地跟人家握手。我們大都也曾經歷過這等身不由己的姿態,原來小人物都一樣。
有點小才華的小人物大多不會認為自己是小人物,但凡遇到不被肯定與信任的事情,跳的比誰都高。氣勢洶洶去找投資人的小導演臨到頭雖然講話磕磕碰碰但還是把該表達的意思表達了,該堅定的立場堅定了。就是這點好,儘管那姿態還是矮一截,精神上不是得到了勝利!
小人物喜歡用座右銘來激勵自己,不管是抄的還是原創的,在你比較衰的時候還是能很好地鼓勵你一下。雖然算有點阿q的精神勝利法的淵源,但是起碼比阿q要有思想而且前進的多。「什麼是做大事?將一件事情從頭到位做到成功,就是做大事」。小導演靠這一句話,最後辛苦拍成的底片雖然被燒,還是由零開始,有始有終,終究拍出了得意的片子。不要小看了座右銘,關鍵時刻的東山再起全靠它了。
小人物都得養家餬口。不要期望自己的父母多麼家財萬貫出類拔萃,那麼好運的事情大凡不會落到小人物身上,但是隻要他們是能夠諒解子女,瞭解子女的父母,那麼就是小人物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了。也不要期望自己的另一半多麼外貌出眾才華斐然,姻緣從來都講究門當戶對、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只要他(她)在你失落的時候還是對你不離不棄並且第一時間成為你強有力的支撐,基本上你跟他(她)這輩子也就這麼過了。阿星的成功印證了這兩個真理,小人物們好好調整心態,不要多做王子公主的白日夢。
小人物也會意亂情迷,阿星對著美女也恍惚了那麼兩三刻,擺正心態是多麼重要啊!那樣的美女豈是一個小小三流導演養的起的,不要看她曾經身為黑社會老大的小蜜,想她對於物質的無限慾望——譬如對生梨的要求是水晶梨,小小一個梨就體現了她對生活的高要求,以後無限擴大出來可不是小導演可以承受的起的,所以精神上偶爾小出軌一下,馬上回歸才是正經。自己的女友雖然不是那麼漂亮,但是起碼能支付全部薪水在你失業的時候養你。那樣美女儘管從良了還是選擇有穩定優厚收入的醫生小白領,你那讓人飢一頓飽一頓的職業,人家心裡掂量再三,不閃才怪。所以拈花惹草與紅杏出牆絕對不適合小人物。
小人物還是會成功的,事業會善待認真的人,只要你是一個一直認真工作的人。不要計較得失多麼重要,工作過程中不會一帆風順,時不時會有阻路敵人跳出來擺你幾道,所以仗義的朋友很重要。通常朋友與敵人充分體現了這個世界的善惡是均衡的,因此大敵當前不要害怕,只要你平時夠義氣夠眼光交到足夠好的朋友,自然有人出來撐你度過難關。小人物的真朋友有時候真是命中的支柱與貴人也說不定,雖然你們平時也鬧一些小矛盾,注意化解了不隔夜,這朋友倒是真能做的長長久久。阿蟲不是那麼一個光鮮的好朋友,但是阿星沒有阿蟲,最後也是不可能成功到哪裡去的。
小人物也要執著。如果你喜歡某項工作,那就得排除萬難趕緊去從事。只有讓你喜歡的工作才會讓你堅持,然後過程會證明孟夫子的至理名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老其筋骨、餓其體膚」,再然後只要你還在努力,終究老天看得到,讓你得到大任該有的成功。得意洋洋的小導演最後覓得拍攝三級片的真經,如果沒有事業的成功,鬼才會聽他的餿主意,所有工作男女在拍攝的時候脫光了上陣。但之前的經歷也確實印證了古人的名言,如果阿星不是熱愛導演職業的人,最後的成功也不會光顧到他,他也就沒有機會出那樣的餿主意了。
總體看來,做個小人物,也就這麼些招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大家注意好了,gogogo!加油加油加油!
小議蝶衣之死與赴青木堂會之關
這是曾經在的灰姐的博上與天涯影視版的六斑小小的辯論帖子,是關於蝶衣給日本人唱堂會的問題,後來發現自己關於這場戲的論點牽扯到了蝶衣最終自盡的結局上,便將那篇回帖修改一下,存於此處。
程蝶衣之死,在感情層面上固然是由於十年動亂時期小樓的背叛,但我認為又不僅僅如此,從更深一層地來看,不如說是為了祭奠他所熱愛的京劇文化藝術精神的落幕。從行為上來審視,程蝶衣戲裝上身,最終在京劇《霸王別姬》的劇情裡舞劍自盡的情境和情緒,我很冒昧地把它聯絡上大學者王國維拖根大辮子自絕與北海的精神行為。不管怎麼說,這樣強烈的帶有文化藝術氣息的行動方式,不應該再用偉大的忠孝節義觀念來考慮,不如說這兩種行為的類似在於王國維與程蝶衣本身都是以這樣自己所熱愛的文化及藝術為生的,在某一天,突然發現賴以生存的憑籍消失了,精神支柱便轟然倒塌,最終的自我滅亡也就是因此而產生。
再來看程蝶衣給日本人唱戲,開始的動機很明確——救段小樓,後來的原因,他自己也在救小樓跟公審的時候交代了——「青木也是懂戲的」。但是同時他斬釘截鐵地說了「我也恨日本人」,這兩句話字面上看似乎是矛盾的,但是放在劇情裡,並不是這樣。在《霸王別姬》裡面,程蝶衣是唯一誠實,自始至終誠實的一個人,所以他所說的他所做的都是他內心最真實的表達。他恨日本人,因為親眼目睹日軍殘忍地槍殺中國平民,但是他尊重青木,並且跟他在一定程度上有了藝術共鳴,歸根結底,還是他所熱愛的京劇藝術使然。
我們來看,小樓被日本人抓去的前後,蝶衣跟他已經拆夥了,這個時候的程蝶衣在藝術精神上是空虛的。他對段小樓除了在感情上的依賴,還有一個甚至比感情一樣重要的就是京劇藝術上的相汝以沫。雖然段小樓始終把唱戲當作掙錢的行當來看,但是不容置疑,他在戲曲技藝上的造詣跟程蝶衣堪稱珠聯璧合,可說是最佳拍檔。程蝶衣離了他除了覺都睡不好以外,連《霸王別姬》這出爐火純青之作也不能唱了。所以在程蝶衣失去了感情上最大的依賴和演出時最佳的搭檔,那種空虛是雙重的。青木的出現,恰恰彌補了程蝶衣在藝術精神的空虛,這個正巧與袁四爺少少彌補程蝶衣感情上空虛成為對應。所以說,不管是袁四爺還是青木,都是程蝶衣在失去段小樓以後找的替身。
當然我們暫且撇開四爺不談,程蝶衣給日本人唱戲的潛臺詞其實僅僅是給青木唱戲,因為他懂戲,可以把京戲傳到日本國去。注意,這才是程蝶衣給青木唱戲的重點,程蝶衣給日本人唱戲的目的並不是娛樂日本侵略者。當然聽戲的部分日軍的確是找樂子,但這與程蝶衣唱戲的動機並無關連。我的觀點是他給日本人唱戲的原因只有兩個——救段小樓,以及和青木交流京劇。
六斑提到過這部戲的三個重點,其中的兩個是——愛情跟京戲,才是程蝶衣一生的追求。所以,程蝶衣之死與給日本人唱戲有著雙重的連帶關係。或者說是編劇及導演用這個情節處理方式來進一步闡述程蝶衣的性格特徵,來體現出他在過盡千帆後最終自盡的合理性。「藝術先行,文化第一」,這是程蝶衣不管在生死存亡還是敵我有別的情況下,都固執地去遵循這個原則。這是性格問題,也是所謂段小樓給他的評價——「戲痴」的一個準確的註腳了。
十年動亂的時候,程蝶衣在被批鬥大會上幾乎崩潰的情況下說過「這京戲他能不亡嘛?」而現實是最後京劇文化的發展的的確確是不復當年的盛況了,跟當年關師傅津津樂道的「你們算是趕上了」的好時代截然相反。於是這樣一個「藝術先行」的痴人便用自己殉了自己熱愛的藝術。當然段小樓的背叛依然是讓他絕望的原因之一,但是絕對不是全部。如果程蝶衣僅僅為段小樓生為段小樓死,那他還有什麼更值得觀眾探求的東西?這正如也有人說王國維之死是殉了清朝,哪會如此迂腐簡單?他們未必是不滿意改變後的時代,而是屬於自己的文化時代消失後的落寞的絕望。
給日本人唱堂會,這一個抗日戰爭期間的一個過場的情節,程蝶衣為了救師哥,然後發現與民族的敵人有藝術共鳴,他便不管不顧跟青木有了私人交往。青木雖然作為段小樓的替身補充進來,但是其原因還是京戲,而且還帶著蝶衣「把京戲傳到日本國」的美好的文化傳播願望。可見京戲在程蝶衣心目中佔據何等的首席位置,也導致有這等宏願的程蝶衣在目睹京戲逐步落時之後心裡產生巨大的落差。在體育館排練的時候,他回答體育館那老員工的聲音是多麼無奈而失望。
其實,還得一說,程蝶衣目睹過日軍槍殺中國平民,他僅僅用「我也恨日本人」來表示嗎?抽大煙、在法庭上那句死心裂肺的「你們殺了我吧」、批鬥場上那句「我早就不是個東西了」也都隱含著他自己的懺悔,不然感情又怎會如此強烈?小樓的背叛讓他走錯了一些路,這些人生的錯失也造成了他心裡一重一重的創傷。其實他自己明白,所以說「是我們自己個兒一步一步走到這部田地來」,這也帶著深重的懺悔了。所以程蝶衣的感情是單純的,同時也是複雜的,他對京劇的單純使得他給自己的靈魂套上一副又一副沉重的枷鎖,最終,在京劇也不復給他希望的時候,結束自己痛苦的一生。
就電影情節來看,程蝶衣只是一個虛擬的角色,而我先前拿來做比對的王國維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人。關於蝶衣,抽離張國榮先生本身的表演來看,編劇和導演採取了這樣的一個處理方式,我始終是認為借鑑了某些原型或者說某些真實存在過的精神,然後對角色進行詳細的闡述。於是這兩段情節的描摹,我覺得是成功的,是合理的。
程蝶衣這樣的角色當然不能再拿來跟梅蘭芳大師比較,我之認為梅大師的偉大在於將民族精神建立在藝術精神之上。這是金庸的所謂「俠之大者」的境界了,這種國寶級的人物不是一般的藝術家能夠比擬的。然,再想到一個冒昧的比對就是程蝶衣與梅蘭芳相比就好像是楊過比郭靖,區別高下一眼辨出。且《霸王別姬》原作者李碧華是香港作家,導演是叛逆的第五代的陳凱歌,環境、文化和經歷影響他們對於這種敏感情節的處理方式,在他們精神上或許更理解藝術無國界這樣的概念,也更認同這樣的觀點。所以最後出來的程蝶衣便有了這樣的精神主幹,這樣的人生經歷。
一直覺得《霸王別姬》裡面有陳凱歌的憤懣的情緒。導演如果要申訴什麼,往往就通過影片表現出來,《霸王別姬》就很老實,老陳怎麼想,片子就怎麼表現出來。那個時候被禁,我想大致是因為說了自己想說的但是大家又都海派的實話。實話不管表現出怎樣的殘酷、偏執,但總是真實的,流暢的甚至逆耳的。及至後來的《無極》,老陳明顯已經變得不老實了,所以整個劇情也肉麻得不合情理。這樣的戲竟然在媒體上被大肆吹捧,真是讓人扼腕的事情。與《霸王別姬》當年的境遇做一番比較,真是唏噓不已。